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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海文学》海上回眸 | 朱耀华:房  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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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3-18 10:17:49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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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于《上海文学》2011年9月号“海上回眸”


房 子

朱耀华

青春男说,401室的主人在解放前是交际花舞女,她的女儿“野猴子”跟102室在云南插队的大儿子“螺蛳”轧朋友。轧到什么程度?“螺蛳”过年回家睡懒觉,“野猴子”这个小阿妹就坐床头,拉手手而不敢亲口口,盯着他看,一直看到他睁开双眼。看点在哪儿呢?“螺蛳”长着一头鬈毛,呈螺蛳状,还有J形鬓角。
他们说“野猴子”本来想搭讪207室的儿子大卫,但大卫对漂亮女人有点傲慢。有两件事使他们刮目相看:一件是大卫为了捉拿贼骨头从二楼飞身而下,跳得好看,孔雀开屏,展示轻功。另一件是表演大力士。平时不举杠铃的大卫突然来到三楼半训练场地,叫他们加足杠铃“砝码”,又添几十斤重量。大卫不是仰卧举,也不是有过渡的挺举,而是一步到位的抓举。他一声闷吼,举重若轻地将扛铃一下子升过头顶,样板戏式的亮相,几分钟高举而不冒青筋,然后轻轻放下,仿佛他手中的杠铃是易碎花瓶。大卫姓章,1975年我在《朝霞》月刊上看到他的短篇小说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他转向儿童文学创作。
广中街道由十几个新村组成,一幢幢三四层楼火柴盒似的公房,基本上是20世纪50年代末“大跃进”的产物。解放思想,改变原来的设计,多快好省,粗放型,卫生间和煤气灶的厨房三四家合用,每个楼层能多住一两户人家。进入新世纪后走回头路,走解放前老路,给这些变为中年的建筑物加层加阳台,改造成每户人家煤卫独用。
我是深有体会的。上抽水马桶要排队,那个内急或内迫,不能往下便只能向上,天天向上,早晨六七点钟体内粪便将溢未溢,到了喉咙口,听见的闲话不免难听难闻,有时甚至臭气熏天。我住在二楼,往下是一楼,向上三楼四楼,每个楼层有两个公共厕所,加起来八个。上蹿下跳,四处寻觅,往往在第八个厕所内才没有“铜像”。奔进去就是长江黄河,一泻千里。爽快呀!痛快啊!1991年,我读过一本《明清文人清言集》,记不清里面是否把释放内急作为人生一大乐子而“不亦快哉”。1997年,某电影厂的一位单身女导演在酒桌上的一句话,我记得蛮牢的,她说,哈哈,一通百通。
有时,晚上也上三楼,走到转角处的三楼半,豁然开朗。楼层挑空,像现在大复式房子的客厅,有五六米高的空间。我的新发现是几个青春男正在那里举杠铃。不是站着,是仰卧举。沪生赤膊躺在条凳上,张开五指说准备好了。伟康与宪法各拿杠铃一端压在他手心上。沪生开始上举,前面三下有点慢,是热身,逐渐加快,三十下过后越举越慢,疲软,接近五十下时面孔变得抽筋难看起来。换人,轮到伟康举重。十多分钟后再换,宪法上场。我人小不举,观举不语,选修课是“比较肌肉”。青春男当中,沪生模子最小反而高举次数最多。举重练出来的胸肌是方的,没有游泳练出来的浑圆胸肌好看。

广中街道的其中一块被四条不通公交车的小马路——广灵二路、广灵一路、广灵四路与沿河的新市路围绕,里面有我先后住过的商业二村和洛阳新村,还有基建新村。这一块的西边广灵一路对面是友谊新村,属于海司(东海舰队司令部)的家属区;南边广灵二路对面是60年代中期建造的只有一排、呈角尺形楼房的石油新村,角尺短的一边临广灵一路。
我站在广灵一路与广灵二路的十字路口。那年我胸前开始有财大校徽,说出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我在等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子。
她按时出现了,与往常一样从广灵二路的西端水电路过来,到了十字路口右拐,沿着广灵一路朝南走去。那天,我终于拿定主意想知道她在哪儿工作。我落后她七八步距离,有点莫名其妙。经过五十二中学、碉堡、广灵三小(母校)、财大后门,她又右拐进了广中地段医院。
不会是医生吧?我在大门口等她,感觉时间漫长,就进去张望。在走道左边倒数第三间的注射室看到猎物,她用目光阻止我,可还是友善。她右手抓住褪到腿根的裤腰,左手遮挡,藏着掖着如含羞草,猎人似的护士在给病人打针。我没有进去,也停不下来,那间没有屏风的注射室是火车窗外的景致,一闪而过。我听得见自己心跳。
十字路口周围有邮政支局,绿色信筒,报纸阅览窗,红色消防龙头,石油新村楼下的新商店。有新商店便有老商店,就像外婆的宁波市里有新江桥便有老江桥。老商店在广灵一路南端靠近广中路的广中新村的块里,我的朋友罗杰住那儿。
我回到报纸阅览窗前,看《解放日报》的副刊“朝花”,心有余悸。1975年,受邻居大卫的刺激和中学语文教研组长朱杰人的鼓励,我开始往十字路口上的信筒内塞自己的小说。屡塞屡退,“朝花”比较客气,退稿的同时奖励我一本张春桥的小册子《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》,骑缝装订。
一个小学同班、中学不是同班的同学也在看报。跟他打招呼,他却冷笑。我继续看报,他说,你面孔上的黑痣有点触气,不好看,刚才去医院怎么没把它割掉?
我背脊毛孔竖起,一身冷汗。难道他也在盯梢?
他怪怪的,冷不防的眼神有着研究者的专注。我想到了一种毛病,只是随便想想,没把预感当一回事。不幸他后来真的发病了,还是个文武双全的疯子,蛮吓人的。
没有预感的是我姐姐中学里的同班同学,几天前我看到她还是好好的,中午突然开来一辆黑色死人车,在交头接耳的围观中,她光着脚与担架一起被塞进车厢运走。新村的人群久久不散。有人说,她被坏男人吹出洋泡泡了,没脸见人。也有人说,她才三个月的肚子,根本看不出来。
油菜花盛开季节,我应该能看出自己的问题。书上说能发觉自己有心理问题的人,不会出什么大问题。最后我对自己说:去努力争取吧,下不为例。

下不为例,谈何容易!念头也是头,犟头倔脑,压下去又抬了起来。
之前的中学时代,这种念头怎么抬不起来呢?要求“向上”的女同学将写好的《思想汇报》递过来,我看了便用红字批语或找她们一个个谈心,先抑后扬,更多的是先表扬优点,后指出缺点,结束语:你离加入“红卫兵”还有一步之遥,继续努力!
出好“批林批孔”或“从小粗知马列”的黑板报已经入夜,教室里只剩下一个男生与一个女生,空荡荡,亮出你的思想,谈心而不促膝。我说,你可以先参加班上的理论小组。给她开出的书目有《共产党宣言》、《哥达纲领批判》、《反杜林论》和《星期六义务劳动》等。其实,很多地方我也看不懂,理论小组学习时就轮流念我买来的辅导材料。
语文课的作文当小说来写,1975年秋天,朱杰人老师向《少年文艺》推荐我的《尺度》,由于政治口径有所变化而被退回。他叫人用毛笔抄写这篇退稿,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上。其他班级的女生边看边议论,长得漂亮的一位指着署名说,这个人的爸爸是报社记者。另一个说,怪不得。我正巧从她们背后路过,搭讪的机会被我自动放弃,但想法是有的:瞎讲有啥讲头,家父只是一个公司小职员而已。
我在中学里是被“向上”的“红代会”和模拟“抗大”的学习班汏过脑子的,一旦不自觉地“朝下”,就会想起《宁死不屈》中嘴边一粒“美人痣”的女游击队员阿费尔蒂达,她在监狱里骂动手动脚的德国男人的台词是“下流”!“法西斯”!
瞎七搭八,扯得再远些。1967年我在广灵一小读书,丁老师初次露面赏了个下马威,他把擦得锃亮的高帮黑皮鞋拎到讲台上,说,晓得   ?揩揩眼晴看看清爽,这双脚头铁硬的皮鞋是我做“上体司”(上海体育界革命造反司令部)时穿的,踢过不少坏人,你们当中的个别人也要识相一点。
丁老师对小男人那么凶,如临大敌,何至于此?他所说的个别同学是否指凸头,我不太清楚。凸头晓得黄老师的秘密。

黄老师笑容可掬,脸颊两只笑涡,手掌背面的指根也凹进去八只,加起来十只笑涡。成年后我才知道女人手上的笑涡或酒窝,学名“富贵窝”。水登兄却说,手小,手背瘦老,掌纹多的女人比较福气。十只酒窝是算术老师,正在教我们加减法,顺便讲一些课外知识,比如在手背上看月份大小。她左手握成拳头,“富贵窝”变为微突的骨节,右手指着第一粒骨节说,一月大;骨节旁的低洼,二月小;第二粒骨节,三月大;第二处低洼,四月小。
黄老师衬衫左右对称的两摊水渍令人奇怪,看不懂。我吃饭喝汤,胸前总是弄得湿答答的,母亲说我漏嘴巴。黄老师可是大人,难道嘴巴也漏?她早间大概喝过豆浆了,上班来不及,喝得太快。但水迹是新的,正漫延开来,每当此时她便转过身去板书,叫我们把课本翻到第几页,布置课堂作业。
小学生们埋头做功课,她趁机身体变矮,矮到讲台下看不见了。凸头人小鬼大,调皮捣蛋,也是好奇,从我身边站起来,猫腰去看个究竟,又蹑手蹑脚回来,发现新大陆似的表情。
琅琅上口的一句闲活很快传开:黄老师,上课挤奶水,挤呀挤。
另几句顺口溜也叫开了,男女同学对叫。天冷,一位家长拿着毛衣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,问女儿冷不冷。放学后,扁头与青豆就跟在那女同学后面大叫,董丽娜,你冷不冷?人家不理不睬,扁头还在哇啦哇啦穷喊,痴头怪脑。扁头苏北人,家里排行老四,他妈妈唤这个小儿子四宝。董丽娜回首反击:大宝、二宝、三宝和四宝,一个都不宝。凸头在一旁笑话扁头,学着新市路河浜的船民口音,叫伲扳艄不扳艄,奈么碰哉!
这与电影里少数民族的对歌、情歌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。
黄老师和颜悦色,看上去善良。当时,她刚生了一个男孩,对七八岁的小男人不设防。
不晓得凸头从哪里听来的,说黄老师在南京路上被人剪掉过小裤脚管。闲话七传八传,加油加酱加醋,传到黄老师的耳朵。
黄老师在给我们传授课外知识时被自己的笑声打断。明明是笑,却有泪水。她捧腹,板书。“笑痛肚皮”与“笑得流下眼泪”这两个句子,我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。
她讲,你们这些小朋友真是好笑,说不懂嘛有一点懂,说懂嘛一点都不懂。这叫什么?她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“似懂非懂”,叫我们跟着她念。
在这里,插入黄老师相隔十年所说的一段话。1978年她已近四十,祝贺我考上大学,共同回忆往事。她说,一帮戴红袖章的中学生设卡检查,蹲下去用老酒瓶塞路人的裤管,塞不进就证明太小,用剪刀在裤脚外侧开个小口,往上“唰”的一声,让她想起布店裁料的营业员。长裤迎刃而解变成高开衩的旗袍。她又说,其实旗袍与小裤脚管异曲同工,都是“四旧”。扫“四旧”的小将们顾此失彼,露出革命者自己的破绽。
再回到1967年。她忍不住地笑了一会,转入正题——闹市区剪行人小裤脚管的现象,发生在去年夏天,正好是她最胖快要生小宝宝的时候。她用手比画着,肚子这么大的人,怎么可能穿那种小裤脚管的裤子呢?她叫我们开动脑筋,好好想一想,想不明白,回去问问你们的妈妈。她用笑声辟谣。
照理事体应该过去了,没想到在丁老师的课上,我们又看见了“上体司”的皮鞋。这次不是放在讲台上摆摆样子,而是动真格的。丁老师换上这双脚头铁硬的皮鞋,叫散布谣言的个别人站起来,要新账老账一道清算。
气氛紧张,倒计时。凸头很不情愿地去立壁角,低头嘟嚷着,太远听不清爽,好像在说,跟侬丁老师不搭界的事体,侬介起劲做啥?侬是黄老师的啥人?这不像是小学一两年级男生的闲话。可能记忆有误。
但是,凸头的另一件事,我肯定没有记错。凸头的邻居看中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女生,在班级里是领队捧毛主席宝像的。晚上乘风凉时,邻居教唆小得一点点的凸头从背后去脱人家的花布短裤,凸头不肯做“冲头”,邻居就叫坐在凸头旁边的四宝扁头去脱。
凸头对我说,侬讲扁头戆   ?真的跑上去做这种戆事体了。

1967年秋天,黄老师“笑得流下眼泪”,言传身教。1995年深夜,我一个人睡在苏州河畔的石库门假三层,从亭子间楼上传来温州女人的哭叫——笑声,似乎喜从悲来。
1994年,贵人终于出现了。他从市人大副主任的位置退下来,发挥余热,担任两个职务,一个是中欧工商学院的中方院长,一个是我们杂志社的总编。有一天,我不过是憋不住了,有气要出,几分钟的诉苦和牢骚,李老也在场。言者无望,听者有心。过了几周,李老打来电话,叫我到某处问某人拿房门钥匙和调配四联单。单位和个人的出资比例是二比一。
给我的房子在虬江路与宝山路的拐角,与阿爷的德安里、三阿爷的洪福里隔开好几条横马路,离二阿爷的鸿安里比较近。
我是一只检查肠子的探头,伸进弯弯曲曲、曲径通幽的小弄堂,各种平房奇形怪状,不加雕琢又人为疯长,档次比阿爷们的石库门低,比草棚棚、木板房、铁皮屋高。房间是水泥地,不是可能冒出植物的板结泥土地。
采光不足,各人家的房门大方地敞开着,一只只眼睛张得老大,盯我这个陌生人。没有抽水马桶和管道煤气,烧饭用瓶装液化气。可我已经笑不动了,地段热闹,房间比我想像的要大,能放眠床、沙发、圆台面和写字台,还能跳舞;抬头是阁楼,派对中的个别男女想单独聊天,可以爬木头梯子上去。
吃中饭的辰光到了,我还在空房间里陶醉。
两位端着蓝边大碗的邻居边吃饭边走进来,一胖一瘦。胖的问我,你是房主?我点点头。是你自己住?我点点头。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这下我不能点头了,也不好摇头。看着她俩,我虚荣心作怪,回答是“为人民服务”。瘦的对胖的笑了起来,饭米屑喷出来。蛮有意思的,她夹筷子的手马上去遮挡樱桃小嘴,而不是在喷饭之前完成这个漂亮动作。
分到房子之前,我曾去看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,她住的房子与这儿差不多。我有时怯场,怕麻烦,想不到她胆子比我还小,问道,弄堂里有人看到你吗?我说,没注意。她出去张张,说,你要坐多长时间?
我有点吃不准,慢慢明白过来。她说,弄堂口有几个邻居躺在竹榻上,你要么早些走,要么晚点回去,等邻居们乘好风凉再走。我讲,又不做坏事体,介紧张做啥?她说,你不在这儿住是不晓得的,对不起你了。
我说,以后我跟长脚一道来看你,免得邻居说闲话。她说,这倒是个好办法。
我抽了两根香烟准备告辞,想走又不走的样子。她叫我再抽一根,杯子里的茶喝光再走。我蛮感动的,她晓得我那么热天气那么远路来一趟不容易。她的房间没什么装修,但看上去就是适意,墙上偌大的水粉画,画中的窗外有点像青岛的八大关,看得见风景的房子。她说,你不要看了,与真实的窗外是两回事。我说,人有时候要欺骗自己。
谈着谈着就忘记时间,烟灰缸满了出来。比较尴尬,走也不好,不走也不好。这么晚了,那几个邻居还在弄堂口乘风凉,用她的话来说是“路灯下的哨兵”,她补了一句:也可能是他们确实比一般人怕热。她叫我再等等,我说,都是我不好,让你担惊受怕。
我回到家,天蒙蒙亮了,睡到下午才醒过来,记不得那么长时间都与她谈了些什么。她房间的一个角落被布帘(蓝印花布)围住,内藏每天要倒的那种马桶。有客人的时候,不方便真是难以言表。记起来了,她说土分好几种,她喜欢蓝印花布似的土。我在电话里建议她去买个电动抽水马桶,里面有粉碎装置,排泄物碎成粉末状通过下水道排放。不知她后来买了没有,我在装修假三层时买了一只,两三千元。
阿爷说他与阿娘年纪大了,走不动楼梯,想住平房,叫我住他的石库门假三层。
假三层即三层阁,中间高两端低,低处人要弯腰进去,斜顶开老虎窗。我住的三层阁像样些,最低处也有两米多高,南北开窗,南面六扇窗;北边有门,窗子少了两扇。听得见苏州河、黄浦江的轮船汽笛声。
小时候的寒暑假,除了寄居小东门、延安东路或宁波迎凤巷,也在这里住过。姐姐在德安里的历史比我长得多,从出生一直住到小学二年级。她读的河南北路小学是一座庙,叫天后宫,又称天妃宫,比我的广灵一小以及后来俩人共同读过的广灵三小有想像空间。
从三层阁南窗看出去,有南京路上的霓虹灯;近看隐私,人家窗口和晒台;往下看是前楼的屋顶,瓦片檐沟,看不到客堂间前的天井和沤钉兽环大门外的弄堂。闲来无事,我去附近的黄浦剧场和山西电影院,一遍又一遍,复习女游击队员阿费尔蒂达。她从窗口跳出去,在有坡度的屋顶上奔跑,向追捕她的德国男人开枪回击,一只手还吊着绷带。我在揣摸她鞋子里的脚趾头,是否朝下弯曲,脚背佝偻,否则抓地性不会那么好。
还有电影里的地下区委委员达里洛,他穿高领羊毛衫在米娜面前表演吉他,比我学拉的二胡要阳光浪漫。胡琴声怨慕,如泣如诉,不少古人却认为极其淫荡。二楼亭子间唐家小儿子阿五头喜欢倚窗吹口琴,对串弄堂的女生视而不见。
唐家称阿爷朱先生,阿娘朱师母。阿爷阿娘唤唐家唐先生,唐师妹。客堂间底子厚,有红木梳妆台,女主人戴眼镜,长得不难看,也不改嫁,邻居叫她嬷嬷,祖英是她领养的儿子。嬷嬷与三楼亭子间祖芳妈妈是姑嫂关系。
前楼连着隔壁号门的前楼叫双前楼,以那时的眼光来看,大得看不到边。小毛头躺一只只栏圈小床,上面吊长方形木头架子的纸糊大风扇,正反面年画。年轻阿姨时髦,穿的确良短袖衬衫,手中麻绳一拉一放,纸糊风扇来回摆动。大热天,我在前楼托儿所门口张张,都是风凉的。
唐家子女多,亭子间套亭子间,像托儿所一样也可以这只号门进去,隔壁号门出来。我还可以后门进去,穿过灶披间、水龙头、后客堂和前客堂、天井,正门出来。小时候我与姐姐在石库门玩地下党失踪把戏,蛮开心的,其乐无穷。

碰到李老是我的福气,额角头碰到天花板了。他出身于富人家庭,20世纪40年代参加革命。有关他的传说有几个版本。80年代,李老把在美国的哥哥送他的一辆凯迪拉克捐献给了国家。作为中欧工商学院最重要的创始人之一,他解决了学院土地使用权问题,促成许多中国公司对学院的赞助,并将个人存款用于提供MBA学生助学贷款的担保金。
李老让我实现了光棍有其屋的梦想,其细节也是传说。宴会上,邻桌有人过来祝酒,希望李老能帮忙解决工作中的一个难题。李老说,你的事情没有我的重要,我那里有位编辑大龄未婚,住房困难户,你们能否发扬人道主义精神,伸出援手?
那年,李老出了一本新书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系统分析》,在环衬上写下被赠人的姓名,也称我为同志。他经常汏我脑子,他的核心观点是制度改良,而不是根本性的转变。说来话长,不提。深受感动的是他坚定的信念,钢铁般的意志,以及对事业全身心的投入。
他有恩于我,却常常把我的名字搞错,叫我建华。那可是跳高过二米三九的冠军,玩笑开大了。我在他面前提起张三、李四与王五。他说,不记得了。
君子不记被自己帮助过的人。此话好像是孔子说的。
1998年李老病逝。中欧工商学院在校园敬立了李老的纪念铜像。教室楼围成的庭院里,我坐在椅子上抽烟,带来的小男人,眼睛一眨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。几米开外的铜像旁边,一位女MBA跟三个男MBA聊天,嘻嘻哈哈,春意秾华。我还带着相机,等待他们当中能有一个转过身去,跟李老也聊上几句。随机概率很小。
花匠说,校园里的红叶李的花期只有七天,今春开得最好。你第一次来就碰上了。我说,在学校书店门口和水池边上只看到李花白,没看见红叶。花匠说,叶子变红要等到花谢以后。
花匠离开后,那位女MBA竟真的跟李老的铜像聊上了。她对男MBA哼了一声,好啊,你们对我都不讲真话。她走到铜像正面,叫他们看石座碑文。
碑文中李老的座右铭“讲真话”被女MBA当作批判男MBA的武器。李老笑眯眯地看着年轻人,铜像栩栩如生。想起李老生前与我们编辑聊天时,引用过马克思的“批判的武器”与“武器的批判”,绕口令似的。
小男人找不到玩伴,在我视线之外流窜,一身臭汗回来。他对我长时间坐着不动有点不满,像他的语文老师一样叫我谈谈带他来这里的中心思想。我看看李老的铜像说,他对你爸爸好,你要记住他。小男人问,好在哪里?我说,他给了我房子。
难以启口。我不好意思跟小男人讲,我想把女人勾引到属于我的房间里,也不太喜欢用“我的肉体与灵魂需要一个庇护所”来表达当时对房间的渴望。
房子使我想到了衣裳,领地,碉堡,私家车,老酒瓶,烟盒,茶杯,界线,范畴,缩头乌龟,避孕套,通灵宝玉,骨灰盒。要死快了,乱话三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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