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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海文学》短篇小说 | 徯  晗:黎明之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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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3-18 10:17:50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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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于《上海文学》2010年1月号“短篇小说”


黎明之刃

徯  晗

有一段时间,我失业在家,妻子什么也没说,但抱怨与嫌恶的眼神却令我如坐针毡。最让我受不了的是,母亲看妻子时的神情——那种讨好与谨小慎微,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恨不得抽自己耳光。这样的日子,我觉得每一刻都是在受着酷刑。这时,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份冷库的工作,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。
“冷库在郊外,钱不多,每天只用工作四五个小时。”朋友说。
在郊外没关系,每天只工作四五个小时,这简直太棒了,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见我露出兴奋的眼神,朋友笑了笑。
“不过,活儿有些脏和累,而且,要早起。”朋友谨慎道。
早起,要早到什么时候呢?说实话,我还真没有早起的习惯,熬夜的活儿我倒是不怕的,脏和累我也不怕。我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早起就早起吧!”
朋友笑了,说:“连早起都不怕,看来你这段时间是被老婆修理够了。”朋友收起脸上的笑,说:“其实,也不算太早,早上五点钟到冷库就行了。从新市那里有开往郊区的夜班车,早上六点前收班。新市离你家不远吧?”
“不远,走过去一站路都不到,五分钟就行了。”
“你四点半就得上车。到冷库的时间大概是半个小时。”朋友叮嘱道。
我点点头。四点半上车,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在四点十五分就起床,十分钟洗漱,路上走五分钟。这对我的确是一种考验。不过,只要不在凌晨三点起床,相比于妻子与母亲的眼神,这点罪还可以忍受。
夜班车每半小时一班,四点半准时发车。我第一天上班,就刚好赶上,晚一分钟都会出问题。这以后,我把每一分钟都得算得死死的,唯恐错过。这班车虽然是开往郊区的,但属市内公交,与其他公交线路一样,不分远近一律投币两元。在这个以塞车闻名的城市,这班车倒没有塞车之虑。因为是夜班车,且是开往郊区的,车上不仅不会出现白天人挤人、人挨人,乃至脚不点地的情形,且上车的每个人几乎都能坐到座位。运气好的话,一个人还可以占到两三个位置,补上一个回笼觉——我就歪在最后面一排座位上睡过一次。如果不是担心会睡过站,我会想办法在车上补一觉,路上毕竟有半个小时。
不睡的时候,我喜欢观察坐车的乘客。像我一样,这辆车上有一半左右的人是常坐这班车的,大约也是像我这样从城里赶往郊区的上班族。其中有两名乘客,从我上班的第一天起,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甚至可以说是极深的印象,因为他们与普通乘客太不一样了,头一次见到他们,我甚至可说是心惊胆战——他们光着膀子,赤着胸肌发达的上身,一身血腥味地蹿上车来。是一种看不见的血腥味儿,在他们身上,你看不见丝毫的血迹,却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血腥味儿。他们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报纸包着的沉甸甸的东西,从报纸外露出的手柄看,那是刀。而且不止一把,从握在手里的分量看,是一些有着特殊硬度、锋利、沉手的刀。他们是在我之后的第五站上车的。此时,车已接近出城,他们动作敏捷地蹿上车来,其中的一位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卷在一起的散钞,往投币箱里塞,司机看也不看他们,就仿佛他俩未上车似的,又仿佛他们是些司空见惯的熟客,根本无需多看一眼。而对于我们这些乘客,投币时,司机往往会盯着我们投币的手,以防不投或少投。他们投完币后,就目不斜视,直冲冲地往车厢中部走来,然后,一个箭步,跳下,一左一右,守住下车的门口。一股血腥味在车厢里飘散开来,我的心跳加快起来,呼吸莫名地感到急促。我的座位就在离他们最近的一排,我小心地往后斜一眼,后面还有好些空座位,他们不坐在座位上,却守在车门口,是什么意思?
头一次看见这情形,我是惊慌的。我努力克制着,尽量回避他们的眼神。但他们臂贴着臂,各人紧握手里的家伙,另一只手拉着车门边的横栏,有意无意地靠在一起,似乎根本无视大家的存在,又似乎意识到自己身上发出的浓烈腥味,尽量远离着他人。
他们看上去还都不到三十岁。我注意到其中的一位,就是那个投币的,一脸凶悍,两边的胸肌异常发达,肱二头肌从双臂内侧高高隆起。他的脸,严格地说,是左脸,有一处隆起的紫红色胎记,从左脸的腮帮处,一直漫延到左边整侧的脖子上,恰如巨形的血管瘤,令人触目惊心。另一位脸上的神情要和顺一些,但仍然是冷漠的,敌意的。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守在门边,令车厢里有一种无声的压抑。
车窗外弥漫着未尽的夜色,不时有几只车灯光闪过,照亮公路两侧渐近耸起的山峦,然后又归于远处略显沉暗的夜色中。夜班车的前灯直射着前方的路面,车已经驶向了郊外。
剩余二十分钟车程是漫长的,报站声响起,夜班车终于到了我要下车的地方。让我吃惊的是,车门还未全开,那两个赤膊家伙已迅疾跳下车,手里的家伙发出响亮的撞击声。
我的心抖了一下,正迟疑着要不要下车,后面又走下几个乘客,我才搭伴似的,紧跟上去。时近五点,天边已有了淡淡的曙色,不远处的肉联厂灯火通明,两个年轻的赤膊身影已倏然没入那明亮的灯光后,我顿然醒悟:那两人并非歹人,他们兴许是肉联厂的屠宰工人,和我一样,是早起出城的上班族。
我轻轻地吁口气,走向我的新岗位,开始我在冷库工作的第一天。

冷库所在的位置紧邻一处山峦,附近的山峦经过开垦,已变成一片平地,与从另一片山峦里伸展出来的其他平地相连,周围有一些工厂。这些工厂多是些污染较为严重,但对市民生活不可或缺的企业,譬如肉联厂这样既发出噪音又污染水源的双污染企业,往往都建在离城区只有几十公里的郊外。它们零星地散落在这一带的山凹里,公路两侧都有,既被城市唾弃,又被城市需要着。
这一片秀丽的山峦并没有因为这些工厂的占据而显出格外的颓丧,在远处,那些未被垦拓的山峦上依然生长着丰富的植被,这既得益于气候的影响,也与这里乡民的朴实勤劳有关。这些山峦并不高陡,山坡上种植的,大都是些果树,黄皮、荔枝、龙眼,也有一些相对贱价的石榴与杨桃。因为有当地山民的勤快打理,这里的山峦就显得格外青翠、秀美,显露着勃勃的生机。这里的空气中,虽然也时常飘浮着一些异样的污染因子,但比起城市里的空气来还是要好许多。
在冷库工作过一段时间后,我就明白它的设计者真是再聪明不过的人。冷库紧邻国营的肉联厂,却不隶属于它,是个独立的民营企业。据说,它原来属于肉联厂的一个车间,不知是哪年,这个车间就从肉联厂独立出去,成了一家单独的民营企业,并逐渐成为市里的纳税大户。这些年来,冷库的规模越建越大,不仅盛装着全市最齐全的各种动物的冻肉,还冷藏了几乎送往全市的新鲜蔬菜与瓜果。这也算得上是改革开放的一项成果。与之毗邻的,还有一家火电厂,据说即使全市所有的用电企业停电,也不会给这个巨大的冷库断电。这无可厚非,民生是最大的事,这间冷库就是南城人的民生工程。
我在冷库的工作性质是一名装卸工人。冷库的工人分为三班倒,早班、夜班和白班。事实上,这种分法有点滑稽和界限不清,因为上白班的工人与上早班的工人,在工时上有一段是重合的;上早班的工人与上夜班的工人,工时上也有一段是重合的。这么分,其实还是分的工种:入库工、出库工、送货工。为了减少塞车,南城交通部门对入城的外地大货车均有严格管制,晚上九点前不准入城。那些外地运往南城的菜蔬与瓜果,一般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才进入南城。到达冷库后,由当天的夜班工人卸车转入密闭的冷藏库。至于各种动物的冻肉,冷库厂有一半是就地取材,直接由邻近的肉联厂和屠宰场送入,外地冻肉则有专门的供货方运达。
作为一名早班工人,我每天的作息时间就是早上四点过一刻起床,四点半乘坐那辆开往郊区的夜班车,去往郊外的冷库,然后把一箱一箱的冻肉搬出冷库,放上停在冷库门口的小货车上,再随送货司机一起把它们押运至南城的各大超市和农贸批发市场。这些冻肉到达目的地后,我还要按客户的要求把它们搬运到客户指定的位置。这是我一天中最艰巨的任务,这些冻肉油腻而冰冷,它们来自不同动物的不同部位,其中最多是猪的——猪头、猪腿、猪肋排、猪心、猪肚、猪尾巴……这些油腻而冰冷的家伙让我厌恶,但厌恶归厌恶,比起呆在家无所事事的日子,多少还有些男人的尊严可言——想不到我的男人尊严是建立在这些肥腻的动物肉上的,这多少令我感到有些滑稽。有时,我身上系的是一块黑色的皮围裙,有时是一条玻璃色的塑料围布。我的搭档,也就是开车送货的司机小金,是个幽默可爱的小伙子,爱说笑话,且多是荤笑话,还都与动物肉有关。小金性格有些散漫,每天只想早点收工回去睡觉和上网。我们每天不到十点就差不多将货全送完了,有时见我累得够呛,还会主动帮我搭把手。我很感激,报答的方式就是请小金抽烟。这小子烟瘾忒足,总是抽接火,一口气能抽三支,人不大,一口整齐的好牙都给熏黑了,看着都觉可惜。我开玩笑地说,你人还没结婚就抽成这样儿,不怕女朋友嫌呀?那小子笑笑说,我女朋友自己长一身肥猪肉,生一条长“赚头”(猪舌的别称,亦有爱嚼舌头的贬义),脸上还点缀着几粒猪肺斑,我不嫌她就不错了。我无声地笑着,说,干我们这一行的,天天与猪肉打交道,闭上眼睛,想到的都是猪身上的东西。小金说,我们在冷库上班的,还算好的,旁边肉联厂那些杀猪的,日子就更没劲了。每天一身臭猪血,耳朵里塞满了猪的嚎叫声,怕是做梦都听见猪嚎。
我想起天天与我同坐一辆夜班车的那两个赤膊男子,尤其那个左脸到脖子上生着一大片猩红胎记的——不知为什么,我本能地觉得他们是杀猪的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我的判断有些错误。
我说,我天天坐早班车上班,每天都遇上两个杀猪佬,赤着膀子,手里拽几把尖刀,一身的血腥味儿。我头一次看到他们上车时,吓坏了,当时天色黑不溜秋,还以为他们上车抢劫。
小金说,这些屠宰工,杀猪都杀出一身杀气来了,看着是让人害怕。
我叹息着说,杀猪也是门职业,总得有人干。
小金说,现在谁还愿杀猪啊,还不是叫日子给逼的!他妈的,这日子,老子要有本事,才不给冷库拉冻肉呢!他们说你以前是给领导写材料的,你这么有本事,怎么跑到冷库当搬运工来了?
我笑笑,说,我要有本事,也不会跟你一起送冻肉呀!一边在心里自嘲:我能有毬本事?几年前,企业一改制,人都作鸟兽散了。以前给办公室写材料,就是一虚活儿,还不如车间里的工人干得实在。人家离了岗,还能再找个技术活儿干。我呢,这些年没少找地方混,可没个地方能混长,赚的薪水还不够糊口,在妻子面前简直没有半点话语权!妻子虽没提出离婚,可那神情举止里的不屑与冷淡,不啻于种种冷枪冷箭冷石子,早让我的自尊烂成了一副破筛网。我现在倒是挺在乎冷库这份工,累是累一点,脏是脏一点,活儿稳定,自在,收入也不错,每月两千大洋,偶尔还会分些冻肉回家。对这些冻肉,我是没胃口的,但母亲和妻子乐于接受。在冷库工作不到一年,我已往妻子手里交了整两万,这是我几年中收入最稳定的一段。最重要的是,母亲在看妻子时,眼神里那种让我啮心的卑怯少了些,坦然多了些。
上早班的好处还有:每天只需工作五小时左右。活儿只要不出差错,早干完就可以早收班,一天转好几个大超市,辗转几个大集贸市场,也算是天天“一日游”,遍看南城“风景”。这比像螺钉一样被死铆在一个地方强多了。况且,聊胜于无,有活儿干比没活儿好。
小金突然说,昨天,我女朋友的表哥不小心被自己捅死了。
我诧异地问,怎么会有这事?误伤?
小金打了一个哈欠,红了眼睛说,他在肉联厂屠宰车间上班,他们车间有几条流水线,宰猪的,宰牛的,宰羊的,宰鸡宰鸭的。他是宰牛的,上班时和他的一位同事开玩笑打闹,不小心踩到一摊牛血,滑了一跤,结果撇在裤腰上的尖刀扎进了他的背部。昨天早上出的事,上午就死了。我昨天被我女朋友叫到她舅舅家去帮忙,又是医院,又是殡仪馆,折腾到大半夜,累得我都要进火化炉子了!今天又上早班,现在只想睡觉。
哦?我心里咯愣一下,猛地想起我今天乘早班车时见到的赤膊男子只有一个,那个左脸到脖子上生着红色胎记的人呢?

那个男人,我心里是一直称他为“胎记”的。至于另一个,我愿意叫他“影子”,他总是尾随着“胎记”,无论什么时候我看到他,他都和后者在一起,就像是对方的影子。近一年来,我们几乎天天碰面,天天同行,但从来没有说过话。只有极少数的几天我们不会碰到,那是我休假或者他们休假的时候。
我已经习惯与他们每天相遇,每天一登上早班车,我心里就会下意识地去数站名:新市、平遥、半山、茶场、纸厂,一、二、三、四,他们就是在第五站纸厂站上车的。他们一定会在纸厂站上车。不能不说,我每天上车时,都对他们怀着期待。我对他们的期待,从某种程度上说,也是对我能够准时去上班的期待,是我对一份稳定工作的期待。随着日子的推移,最初对他们的恐惧早已不复存在,而代之以一种亲切与熟悉感。有时在车上看不到他们,我反而心里有种惆怅感,仿佛盼望的什么东西落空了,直至他们终于双双出现,我的内心才终于有了些踏实的感觉。
夜班车上有很多空座位,但他们从来不坐座位。他们总是这样:上了车,“胎记”在前,投币,“影子”随后,直奔后车门,一前一后跳下,一只手抓着铁栏杆,一只手里握着用报纸包着的刀具,一左一右,旁若无人地将车门守住。夏天光着膀子,冬天一件人造革的黑色皮衣——两人式样一样,春秋天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袖T恤。我渐渐习惯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。南城的夏天长,他们光膀子的时候居多,穿黑色皮衣的时候居少,其次,是那种看不出颜色的长袖T恤。
自从我把他们的职业定义在肉联厂的屠宰工人,准确地说是“杀猪佬”后,我对他们就不再有陌生感。我每天手里搬的那些冻猪肉,它们在冷库里被分为一号肉,二号肉,三号肉……一直到N号肉。它们各有所指,各归其所,每一个部位都是完整的,齐全的,不多不少,决不粘扯到其他部位。这样准确的分割,除了与流水线上现代化的机械手有关,更归功于流水线上这些能工巧匠。是的,我宁肯把他们视为一些特殊的工匠——《庖丁解牛》里就这么写过,作者甚至把这种“解牛”的技能视为一种极高的艺术。
艺术。如果杀猪也是艺术的话,那么搬冻猪肉,就是给艺术家们打杂都不配的“下水”活儿了,我自嘲地想。设计出那些现代化的屠宰流水线的人呢?他们应该称得上是工程师吧?哈,伟大的屠宰工程师,用他们伟大的智慧创造出了现代的屠宰流水线!不过,我至今并未见过真正的屠宰流水线,我只能凭借我手上的冻肉去想像。那些不同编号的冻肉,它们只能属于流水线。
但是,我今天只见到他们中的一个,头一次只见到一个。“胎记”去哪里了?上车的时候,“影子”忘了投币——以往,投币都是“胎记”的事。“影子”在有些漆黑黯淡的晨光里,拖着两条腿,有些缓慢地爬上车,直接往后面走来。他的眼神有些恍惚,当他把目光移向他们固定的根据地时,似乎被什么吓住了,眼神里突然有些惊悚。很快,他移开目光,有些无助地低下头。
“投币!喂,说你哪,你还没有投币!”司机冲“影子”的背影喊道。
“影子”回过头,想起什么,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。他摸了一会儿后,就愣住了。显然,他忘了带零钱。也许根本就忘了带钱,因为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,除了那些包在报纸里的屠宰刀。两块钱,他忘了带。他没有投币的习惯,这我早就知道——从来都是“胎记”给他投币。我站起身来,迅速奔到司机身边,摸出两元钱,投进去。我对司机,也是对“影子”说道:“喏,我给投了!”
“影子”看看我,有些麻木地说:“谢谢!我明天还给你。”
明天还给我。嘿!显然“影子”也是认得我的。我们天天乘同一辆车,又在同一个地方下,“影子”没有理由不认识我,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讲过话。
我点点头,回到座位上。就像后车门是“胎记”和“影子”的根据地一样,后车门边的第一排座位也是我的根据地,只要我上车时那里还空着。
“影子”站在后车门的台阶上,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,他肯定在想他要不要跳下去,守住车门。他的同伴没有来,他还要站到老地方去吗?
“坐到这里来吧!”我冲他招呼道,并且欠了欠身子,腾出了我旁边的座位。
他犹豫着,几秒钟后,终于坐到我身边来。
我说:“我们天天坐同一辆车,我从来没见你们坐过。”我说的是“你们”,当然不是指他一个人。
他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,说:“我们不喜欢坐。”他说的也是“我们”。显然,我们都想起了他的同伴“胎记”。我想起有一次夜班车换了代班司机,“胎记”上车时,照例将卷好的零钞塞进投币箱,影子也照例跟他后面往车后门走。代班司机对着他俩赤裸的脊背突然一声暴喝:“投币!后面的!”
司机以为“影子”没有投币。
“投了!你没看见?”“胎记”回过脸,怒视着司机,脸上的凶光比往日更胜。
司机声音小了一点,下巴指了指“影子”:“我说的是他。”
“胎记”说:“他也投了!我投的!”
司机有些怀疑地看着两人,问:“几块?”
“四块!”
“那你卷在一起干什么?我又没看清。”司机有些不甘地嘟哝道。
“胎记”突然把眼一瞪,手里纸包着的家伙发出铮铮的响声,他喝道:“看没看清,都是四块!”
司机吓住了,赶紧噤了声。
“妈的,小看人,爷会赖你两块钱!”“胎记”一边嚷着,一边拉住“影子”往车后门处走。像往常一样,两人一前一后,跳下;一左一右,站住。一手拉扶栏,一手拿家伙,守在车门处。看得出来,“胎记”对“影子”是呵护的。
路上,我曾试图与“影子”聊点什么,但他闭上眼睛,显出一种拒绝与疲惫的神情。显然他对我没有兴趣,我也就闭了嘴,靠在座位上假寐。车到站后,我们都下了车,都没有招呼对方,就各奔自己的目的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一上车就盼着车快点到纸厂站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希望能看到“胎记”与“影子”一同上车,这种念头非常强烈,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。然而,车到纸厂站,我只看到了“影子”。他上车时的样子有些歪歪倒倒,一脸倦容,似乎没有睡好觉,但他今天没有忘记投币。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钱,投了两张进去后,就把目光往后寻过来,我们眼神相遇,他向我走来,我欠了欠身,腾出位置,往里,坐下。“影子”把两元纸币伸到我面前:“昨天的,还给你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:“既然你硬要还,我就收下吧。”我有点无可奈何。
“如果不是为还你这两块钱,我今天就不来了。”
“哦?”我吃惊地看着他。不就两块钱吗?何必这么认真?都什么年代了,还有为两块钱恪守诺言的人?我看着他年轻的不到三十岁的面孔,心里的感觉有些古怪。不可思议!啥人哪!我真不知该把这人看成君子,还是看成小人——小气之人!
“我今天有点发烧,手脚无力,都不知宰不宰得成牛!”
我心一紧,想起小金昨天给我说过的事。他们果然是肉联厂的屠宰工人!与我过去的猜测不同的是:他们不是杀猪佬,而是杀牛佬。
“你是肉联厂的?”我明知故问道。
他点点头,突然哽咽道:“我的朋友死了!就是你天天看到和我一起坐这辆车的,我都不知以后该怎么办……”
我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,被他一语道出来,我一时有些呆愣。“胎记”死了?这么说,小金女朋友的表哥就是“胎记”?是时刻与“影子”相伴的“胎记”?
“是被自己捅死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我听我的一位同事讲的,死者是他女朋友的表哥。”
“我知道了,是‘肥妹’的男朋友,在你们冷库开车送货的。”
我点点头。原来他知道我在冷库上班。是啊,一大早在这里下车的,除了去肉联厂和冷库,还能去哪里?
“你朋友怎么会这么不小心。”我安慰道。
“都怪我,不该跟他讲笑话,他一笑,踩到了牛血,脚一滑,就伤到了自己。每天一上流水线,他就让我给他讲笑话,本是让他听了高兴,谁知却害了他!以后没有他做伴,我都不敢来杀牛了。”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忧伤,眼里涌出了泪水。
“好朋友死了,心里肯定难过。人各有命,这事也不能怪你。”我好意劝道。
他沉默了,脸上现出明显的不安与愧疚。
我掏出手机来,对他扬了扬,说:“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,我哪天请你喝酒。”我想起“胎记”与他脸脖上的那块巨大胎记,补充道:“给你压压惊,也给你的好朋友敬杯酒,赔个罪。”
他报了一串号码,我输进了手机里。

此后有几天,我没有在纸厂看见“影子”上车。我猜想他因为朋友的死受了打击,请了病假。这天下班后,因为收工早,我在路过纸厂时提前下了车,我给“影子”打了个电话,说我想去看看他,顺便请他喝酒。
这时,我已经知道“影子”的名字叫李健。
李健在电话里说:“你过来吧,我一个人在家。”又说他今天下午正好有空,问我可不可以陪他去看一场电影。
我高兴地说:“行啊,我还就有这个爱好呢!”想到能和朋友一起喝酒,一起去看电影,我顿觉神经兴奋!这样快乐的日子还是上高中时有过,工作后大家就各顾各了,结婚后,更是局限在各自的小家庭中,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酒看电影?
纸厂在城郊结合部,附近的污染很严重,这里交通混乱,到处灰蒙蒙的,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上落满了灰尘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臭味,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好心情。我兴冲冲地买了两斤花生米,一大块卤牛肉,让老板切了,拌好,打好包,直奔李健家。在李健家楼下的一个“士多”里,我又买了一打冰镇啤酒,两手不空地拎着上了楼。
李健在门口候着,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,笑着说:“咱哥儿们今天喝个够!”
李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笑着把我往门里让。
“这房子是我和丁勇合租的。现在他不在了,就我一个人住。”
我愣了一下,这才注意到这里并不像我想像中家的样子,房子一看就是租来的,二室一厅,厅里有些零乱,房间的门敞开着,床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衣物,其中的一间房看上去更像是没有住人的样子,床是空的,露着空荡荡的床板。房间的电脑却开着,看上去配置还不错,宽大漂亮的液晶屏,桌面显示着一副似曾相识的电影画面:两个英俊的异国男子背身站着,背景是一片落雪的山峰。我搜索着自己的记忆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。
我想起我家中那台破电脑,买了都七八年了,还是球面的显示屏,奔腾Ⅲ处理器,内存只有256兆,网速慢得惊人,早该换新的了。我说:“你这电脑还挺棒的,这么大的液晶屏,配置挺好的吧?”
“还行吧,320G硬盘,奔Ⅳ双核处理器,显示器是29寸的,就是为了看碟方便。因为我们没有买电视机。”
“多少钱?”我指着漂亮的液晶屏问。
“也不贵,五千多块钱。是丁勇买的,他死后,他家里人要把它搬走,我没让,给了他家五千块钱,买下了。”
我羡慕地看着李健,感慨地说:“还是单身汉好啊,自己喜欢的东西,想买就买了。”
李健未答话,只是充满深意地看了我一眼,说:“想看碟么?”
“先不看,我们先喝酒。”看碟的机会有的是,就我家中那台破电脑,也能凑合看,再说,我们家有DVD机,借了好碟直接在电视机上看就行。我家楼下就有好几间音像店,我失业那阵没少看碟。
李健把客厅的茶几收拾了一下,就把我带来的酒菜打开,开了啤酒。我们坐下来,李健说:“不好意思,没有杯子。我以前和丁勇在一起都是拿瓶子吹的。”
“那我们也吹瓶。”我随意道。我注意到,这是我进门后李健第三次跟我提丁勇了,看来他们的感情的确很深。这年头,能交一个真朋友不容易了,能说得来话的更是少,能朝夕相处,心无芥蒂的就更是少之又少。难怪丁勇死后,李健会病一场。
我说:“人不能光有友情,还得有爱情。你谈女朋友了没?”
李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:“我这样儿的人,谁要啊!满身的血腥味,一个杀牛的,说出去都会把女孩子吓得半死。”
我这才发现李健今天的样子与平日不一样,他穿得整整齐齐,衬衣的领子洗得雪白,头发有规则地往后拢着,还抹了些啫喱水,我也没从他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腥味儿。我不由想起他平日光膀子上车的样子,哈哈笑道:“我头一次坐早班车,看见你跟丁勇光着膀子上来,手里提几把刀,我还真吓住了,以为你俩是劫匪。”
李健也笑,说:“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光膀子上车了吧,上班就是一身牛血,省得洗衣服。再说,光膀子好洗,血腥味也散得快。”
我好奇地问:“你们干嘛老是站在车门那里,不找座位坐下?”
“还不是怕身上的腥味熏着你们,敏感一点的,弄不好还以为我们是杀人犯。”
“看来我没猜错。我知道你们是肉联厂的,所以看不到你们上车,心里还急得慌,怕你们出什么事。”
李健的眼神一黯,我就知道说错了。
果然李健嗓子一沉,说:“这回丁勇是真出事了,你再也看不到他和我一起上车了。”
我安慰道:“丁勇的事,你就不要老搁在心里了。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如果丁勇有灵,知道你这么在乎他,他也会感到安慰的。来,我们碰一下,先敬敬丁勇。”我把瓶口对着李健的瓶口碰了一下,然后把啤酒洒了一些在地上——这是给死人敬酒的方式。李健也照着我的样子做了,然后我们就坐下来喝酒。
卤牛肉的味道不错。我劝李健吃牛肉,李健却笑笑,摇头:“我不吃牛肉的。以前也吃,但自从我开始杀牛,就不吃了。”
“哦?”我惊讶地问,“为什么?是腻味……”我想起我对冻肉倒胃口,笑道:“我天天搬冻肉,我也不喜欢吃冻肉。”
“其实,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吃牛肉的。你吃吧,别管我,我吃花生就行。”
“早知你不吃牛肉,我买只酱鸭得了。”要不是怕熟食店的老板用冻鸭做酱鸭,我也许就买了。
李健说:“你不用客气,让你破费我已经不好意思了。”
我随口道:“你要是心里觉得亏,一会儿你掏钱买电影票。”
李健笑起来,碰了一下我的酒瓶。
“其实,我不是要坏你的味口。”李健举起瓶子,喝了一口,“只是,你如果在流水线上宰杀过活牛,你也许和我一样,不吃牛肉。”
李健的话激起了我的兴趣,屠宰车间的流水线究竟是什么样子?为什么一个人从宰牛的流水线上下来就不吃牛肉了?那宰猪的呢,是不是就不吃猪肉了?宰鸡宰鸭的呢?有意思,我还没有听说一个屠夫因为他们的职业而犯食忌的。我夹起一块牛肉,饶有兴致地送进嘴里,津津有味地嚼着。
“你不相信吧,丁勇也不吃牛肉。”李健并不看我,却又一次提起了丁勇。
我突然觉得嘴里的牛肉变了味。我疑惑地看着李健,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把丁勇挂在嘴上,对于他脸脖上的那块胎记和他脸上的那种凶悍,我并不是那么愿意回忆。我觉得这个死去的人,就像阴魂一样缠绕着李健。
我说:“你既然如此讨厌杀牛,为什么不换个职业呢?”这么说时我心里也有些虚,这年头想换一份职业并不容易,我不是没失过业。
“刚到肉联厂时,我也想过离开,可是我遇到了丁勇。他比我大三岁,在我来之前已经杀了五年的牛。他爹是肉联厂的老职工,也是杀牛的。那时,他不想来杀牛,他爹就说,谁让你是一个杀牛佬的儿子呢?俗话说,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。自古以来,刽子手的儿子当刽子手,屠夫的儿子当屠夫。丁勇说,反正我不杀牛。他爹就说起他爷爷的事。他爹说,你爷爷冻死在肉联厂的冷库里,那是一次意外事故。你爷爷死后,肉联厂通知我去顶班,我坚决不肯。那时,肉联厂是全民所有制,多少人想进哪!可我不想进!就像你今天一样。但我拗不过你奶奶,还是进了,我坚决不肯下冷库,厂里就安排我进了屠宰车间,杀牛。我上班第一天杀了牛后,就再也吃不下牛肉,但你奶奶爱吃,每次我把分的牛肉带回家,你奶奶都别提有多高兴!为了你奶奶,我继续杀牛。后来我娶了你妈,你妈也爱吃牛肉,见到我带牛肉回家,就像是过节,比你奶奶还欢喜,为了你奶奶和你妈,我继续杀牛。再后来有了你,你知道你有多喜欢吃牛肉吧。这样,我就杀了一辈子的牛。丁勇说,我是喜欢吃牛肉,但喜欢吃牛肉未必要去杀牛!杀牛是杀生,杀生是有罪的,我不想杀生。丁勇爹说,对于以杀生为职业的人来说,杀生就不是罪,而是赎罪。你想,减少别人杀生的机会,把罪都自己揽了,担了,不是赎罪是什么?可丁勇说,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有谁还去杀牛?丁勇爹说,谁叫你读不好书呢?你要是会读书考进大学,我就不让你干这杀生的营生。再说,现在杀牛不比我们过去,全是现代化的屠宰流水线。当初我要不是在肉联厂杀牛,又怎么娶得上你妈呢?
丁勇当然不想杀牛,可他把南城的工作都找遍了,也没找到一份比杀牛更好的工作。于是他进了肉联厂,进了屠宰车间,杀牛。他杀牛的第五年,我和他成了同事。整个宰牛车间,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,都没有结婚,都没找女朋友。我们也不指望找到女朋友,不指望能和女孩子谈上恋爱,这就是我们的现状。以后,维持这种现状的,将只有我一个人了。”
听完李健的讲述,我内心觉得很郁闷。我说,我们喝酒吧,这个世界上,谁都活得不容易。我扬了扬手里的瓶子,和李健碰了碰。

那天,我们没有去看电影。我以为我们会去看一场电影的,但没去成。我们喝醉了。我告诉李健,我也不想在冷库里搬冻肉,但是没有办法,我不想让我母亲看妻子的脸色。不是我妻子不好,她很好,是我不好。妻子也不容易。这个世界上,不容易的人太多了。这两年,说是发生了金融危机,可是,有钱的人一点儿也没减少,没钱的人却越来越穷。和妻子结婚几年了,我们还没有孩子,不是不想要,是要不起。养个孩子太难了。妻子总是说,如果生个孩子,这个家不知该怎么办,我想都不敢想!是啊,如果有了孩子,我们该怎么办呢?我们都没有固定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,母亲没有退休金,没有养老保险,也没有医疗保险,以后,我和妻子也不一定能有。要孩子的愿望,大约等同于李健离开肉联厂屠宰车间的愿望吧,一样地迫切,也一样地难以实现。
那天的谈话内容,我不太记得了,只依稀记得李健问我年少时有过理想吗?我说有过的。我年少时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。李健似乎是嘲笑了我一番,说现在的作家,写的书根本就卖不掉。
“他们和我们一样穷,如果仅仅靠写书的话。有钱的作家,都不是靠稿费过日子的,他们拿的是纳税人的钱。靠稿费过日子的作家,你信不信,他们比我们还穷?”我想不到李健还知道这些,我以为他只会宰牛。他说:“你知道一个叫安妮·普劳克丝的美国作家吗?”我摇摇头,稀里糊涂地陷入了醉态,依稀记得李健说,她写得真好啊!
这以后的日子,我和李健又天天在早班车上见面了。现在的李健,每天都穿着周整的衣服上车,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怯懦,眼神中有着明显的忧郁。看到我,他总会微笑着朝我身边走来,我也总是欠欠身子,往里,坐到里面的空位上。李健坐下,我们有时聊一会天,有时什么也不聊。有一天,李健对我说,你真的想看我们屠宰车间的流水线?我可以带你进去。
“真的?”我高兴地问。
他点点头,说“你哪天休息我带你去吧。”
我说:“过两天我有假。”
李健笑笑,说:“那你准备一下。”
李健没有食言。进肉联厂时,李健交给我一块厂牌,昏黄的灯光下我没看清,只按他的意思冲门口的保安扬了扬。他对保安招呼了一声,拉着我说:“新来的。”
保安点点头,我们就进去了。李健带我在肉联厂绕了两个弯子,就把我带进了一间工作室,他从里面摸出两双靴子和两副黑胶围裙,递了一套给我,说:“换上。”
我换上靴子,系上围裙,跟着李健。在一排厂房门口,李健让我把脚踏进一个水泥池里消消毒,我照着他的样子做了,然后他就把我带进弥漫着浓烈腥臭味的屠宰车间。
准备要屠宰的牛,准时被赶进了车间,牛已经排好队,进入一条只容一头牛身宽度的过道。进入这个过道,它们已经有了死亡的预感,开始惊慌地哞叫,鞭子呼呼而来,在它们的屁股后面猛烈抽打,牛死钉在过道里不肯前行。死期临近,它们想逃脱,却无法挣扎,无法转身,亦无法后退。有的牛开始悲泣,鼓凸的大眼睛里涌出大颗的泪。最前头的牛,被后面的牛挤着往前,突然,它前蹄踏空,身子倒栽进活动板下的坑槽里。我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,空中已伸来一只机械手,将牛身提起,悬空,倒挂上轨道,往前送去。第二头牛在后面狂叫着,它的哀号声很快就淹没在轨道活动板底下的坑槽里。接着是第三头、第四头……
轨道的一侧,站着杀牛的工人们。他们正守候在各自的位置,等候作业。被送入轨道的牛,嘴里发出愤怒的呼号,只见最前面的一个工人,握刀对准移送过来的牛,一刀割开颈部,刀尖捅入——断喉,放血。红色的“喷泉”凌空奔射,如炸裂的炮竹四处飞溅。随着轨道的移动,牛血一路淌下。工人们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岗位上,看着牛慢慢停止挣扎。
接下来,牛被移送到流水线的下一个环节:剥皮。负责剥皮的工人,在牛的四蹄上各割上一圈,再在四肢与肚腹处各划一刀,将牛皮割开,送到机械手上,转瞬之间,一整张牛皮已被完整地扯下。此时,“裸牛”白色的肉身子还在轨道上狂跳,它还没有完全断气。
紧接着是第三个环节:开膛。负责开膛的工人,从身后取出自己的刀,流畅地剖开牛的腹腔,牛的肠子滚落下来。后面的工人们开始各司其职,扯肠的,挖心的,割肝的,取肾的……
最后是肢解。一整头牛被按照流水线上的编号完美无缺地分成各个小块,上脑、肋排、犍子……随着轨道的精密运行,它们被分送到各个包装间,既按步就班,又高效率地直抵目的地。我抑制着不断想要呕吐的感觉,睁着眼睛看完宰杀一头活牛的全过程。
紧随而来的,是第二头牛、第三头牛。是牛和它们完美的肉块。这可比庖丁的解牛方式简单多了,高效多了,甚至,也艺术多了。可是,我们从古人的文字里,看到的只是解牛的过程,并未从中读出屠牛的血腥。传统人工杀牛的过程,我是见过的。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,我曾目睹村民杀死一头已不能干活的老牛。老牛流着泪,牛的主人也流着泪。牛的四脚上各系了一条绳子,被人攥着,一声口令下,大家齐往一边用力,牛便翻倒在地。然后几条汉子握着门杠一般粗细的木棒冲上去,死劲按压住牛的头部,旁边有人用手捂住牛的眼睛,屠夫用刀割开牛颈上的皮,利刃同时割断牛的气管与动脉。有人伸着木盆,在刀口处接牛血。那一刻,人们甚至是喜庆的,孩子们欢跳着,狗在一旁吠叫。只有牛主人捂住自己的眼睛,发出一阵低声的啜泣。这样的场景,并没有使我因此拒尝牛肉的鲜美。
然而,此时我只想呕吐,我必须努力地控制自己别吐出来。现在终于理解李健为什么不吃牛肉,还有丁勇,他也不吃牛肉。当然,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。他活着时,看上去是那么强悍,可他为什么也不吃牛肉呢?杀戮,也是会给杀戮者带来伤痛的。况且,牛和猪到底是不一样的,牛的眼里有泪。牛的身子远比人要强大,可它们却是温驯的、善良的,任由人类宰割。
离开肉联厂时,我才发现李健给我的那张厂牌,是丁勇的。
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肉联厂,我想,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肉联厂。事实上,我也不可能再去肉联厂,因为那次目睹屠宰车间的现代化流水线,只是李健留给我的最后纪念。那以后,我再也没在早班车上遇到过李健。
李健走了,他离开了肉联厂。那天分手后,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,只在第二天收到过他的手机短信:其实,我那天想请你陪我看的电影叫《断背山》。
我后来专门去看了那部由台湾人李安导演的美国电影。坐在电影院里,我终于想起李健电脑桌面上那幅熟悉的画面,我一定是此前在哪里的广告或者海报中见过。我仔细留心了电影的编剧,名叫安妮·普劳克丝,正是李健那天对我提到过的那个美国作家的名字。我怀着无比的惆怅与感动看完了电影。
我特意上网查了查。让我吃惊的是:安妮·普劳克丝是女人—— 一个记者出身的作家。她还有一篇与电影同名的短篇小说。我不得不同意李健的话:她写得真好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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