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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海文学》4月推荐 非虚构 | 彭小莲:记忆的颜色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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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4-6 12:03:08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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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刊于《上海文学》2016年4月号非虚构栏目

记忆的颜色
彭小莲

紫色的母亲

爸爸妈妈的合影,一直挂在他们的房间里,那时候,他们都是穿着军装的小年轻,部队才开进城,个个都显得朝气蓬勃,精神抖擞。一张薄薄的照片,也不过是一张纸头,却把他们的生命定格在那里,他们的人物关系,成为永远。这样的照片,在他们那一代人里到处都会看见。照片上的背景是黑白的,没有地点,空间可以任意虚构,只给全家留下了时间,为孩子们的诞生展示了证明。不管那军装有多威武,也掩饰不住妈妈的个性,她的朋友都说,妈妈是一个很胆小的人,她像外婆,却没有外婆那样好的脾气,妈妈倔强、说话也冲。那她怎么会穿上军装的?是1937年,抗战一开始,十四岁的妈妈就离开家,参加了“新四军”。那可是一个壮志凌云的小女生?

妈妈是扬州“何园”的后代。今天,建军跑到“何园”时,拿着相机随随便便拍了一些照片,他不喜欢这种庭院式的景色,人工的痕迹太重且门票贵。在进门的铜牌上,写了一点“何园”的历史,说是到1960年代前后,它被收归为国有。这里算是扬州城的骄傲,类似苏州的“拙政园”。这对建军都不重要,不是因为外婆和妈妈的关系,他不会专程来看这些小桥流水。他好奇的是,妈妈怎么会义无反顾地走出这园子?她在新的空间里,随着时间的流逝,为了适应环境,命运和性格又是如何被改变的?
外婆的娘家——何家,是从盐城开始做起,成为苏北一带最大的盐商,然后在扬州发家。直到上个世纪初,上海开埠很久了,和南京城一样开始繁华,何家的人不想再在扬州这样的小地方待下去,于是开始商量分家。一支拿着钱财跑到上海经商,开厂子搞纺织业,买了不少股票;外婆这边的一支跑到南京,主要拿的是安徽那一带的田产。外婆就这样搬到南京城来住了,也许是和安徽的田产有关系,他们和安徽人来往很多,那里的人脉也好,去收租都没有遇到困难。不久,外婆就嫁到了安徽。外公是山东齐鲁大学毕业的,读书人,毕业后又规规矩矩回到老家,在安徽宿松县做小学教员,外公的父亲是宿松县的县长,也是一户乡绅人家。
妈妈是在安徽宿松县,她爷爷家出生的。后来外婆又怀孕了,生下孩子的时候,外婆没说话,内心痛苦极了,又是一个女孩。妈妈多了一个妹妹。外婆从来没有抱怨,但是她私下告诉建军,她命苦!妈妈出生不久,外公去南京办事出差,谁都不会想到,竟然在小旅馆里暴病而死,是牙齿感染了病毒,没有药,立刻转成了败血病,就这么匆匆忙忙走了。妈妈的记忆里没有父亲。
外婆一下成了寡妇,还是被人看不起的寡妇,只会生女娃的女人。这日子在婆家是过不下去的,为了孩子,外婆从来没有想到改嫁,她守寡一辈子。带着妈妈和小姨,外婆回到了南京娘家——船板巷。那是有八进的老式厢房,那里住着四十多口人。外婆和两个女儿,在二进的左厢房里,占了一间小屋住下。妈妈的身份很奇怪,说是下人吧,她似乎比他们要高很多;说是主人吧,妈妈和小姨都不姓何,所以和那些“舅舅”“姨”一起长大的时候,妈妈没有少被人欺负。她们都是属于“吃闲饭”的,两张没用的女孩嘴。这让妈妈从小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地位,所以她读书特别用功,就是要在何家的小辈里成为最优秀的,不能让人看不起。寒暑假的时候,“何园”的后代,都会跑去扬州,在那里度假。十三岁那年——1936年,妈妈考取了南京最好的中学——南京一中。可是一中也留不住妈妈。日子是在船板巷里与何家人一起过的,外婆也不敢多说话,总是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做手工活,她要攒钱给妈妈读书。

1937年日本人打到南京了,外婆让妈妈去安徽宿松逃难,去婆家看看,随后可以带着妹妹一起过来。妈妈和二叔二婶住在一起,二婶把妈妈带去的首饰和一些钱财都骗走了。妈妈年纪小,说是吃住在二叔家,实际上在他家做佣人,每天早早起来洗衣服、打扫卫生,还要给二婶带孩子。妈妈什么都不敢说。就在婶婶生下第二个孩子时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孩子很快就死了。按照安徽人的习惯,小小的死婴,是要用芦席裹好,放到城墙根下。当时,穷人家和有钱人家,都是用这样的方式给月子里的婴儿下葬的。但是,夜晚的时候,婶婶想想不放心,总觉得孩子或许还会有一口气。于是她跑去找母亲,让她赶紧去城墙根下看看,要是孩子还活着,让她赶紧把婴儿抱回来。
妈妈虽然是一个初一的学生,毕竟只有十四岁啊,加上日本人已经打来了,怎么敢走夜路。可是婶婶就是那样逼着她,妈妈不敢反抗,黑灯瞎火地上路了。从二婶家走到城墙根下,也有很长一段路,跌跌撞撞地到了那里,只看见寒夜里,黑乎乎的芦席包孤独地散在城墙根下,妈妈上前一看,连手都没有碰一下芦席,她就惊恐地惨叫起来,小孩的脸给野狗撕去了一大半,剩下的一个眼珠挂在外面,似乎看着妈妈,面目狰狞。妈妈撒腿往家里跑,她跑得气都喘不过来,孩子那张撕破的脸,那眼珠子在眼前晃来晃去,最后,已经不是害怕,完全是要窒息了,跑到家门口的时候,她坐在台阶上,嚎啕大哭。二婶跑出来说:“不要难过了,知道他活不成,你看过就心定了。”
妈妈什么都听不见,她就是害怕,好像是自己从死亡边缘回来了。这时候,对这个“家”,妈妈已经深恶痛绝,再不能待下去了。虽然,只有十四岁,她在安徽找到了“新四军”办事处,只是悄悄告诉了外婆,就参军上路了。

妈妈从来不谈她的“光荣历史”,建军也不会想到,妈妈参加革命的动机是因为看见了死婴。没有了解真实时间和空间,人的动机常常是可以重新诠释的。妈妈自己当然不愿意说出真相,也没有一点光荣感。参加革命,真不符合妈妈的性格,她经不起革命的“考验”。1969年春天的时候,妈妈被人家从“干校”送回家了,她病了,最明显的表现,是妈妈竟然在“干校”动手打了“工宣队”,妈妈的病是那种……让建军和家里人都很难开口说出来的病,精神病。中国社会,一直对精神病人有一种歧视,所以本来家里就有问题,妈妈又得了这样的病,建军在院子、在学校、在同学中间更加抬不起头。
妈妈成夜成夜地开灯坐在那里学“毛选”,她完全不能入睡,有时半夜就在那里大声地唱着革命歌曲。白天的时候,她把家里的钱拿出去,跑到街上送给不认识的人。那时候,爸爸的工资停发了,就靠妈妈那一点点收入维持一大家子,钱被她送掉以后,家里人变得更加紧张,稍微值钱点的东西,就想办法东藏西放,绝对不能让妈妈发现。这时候,妈妈就不停地在家里翻找,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家里的每一个人:“你们为什么把东西藏起来?”“我们这种人家,是不要财产的,我们是无产阶级!”“我们是共产党员!”
时间,就是那个年代,就这么直直地降临在妈妈身上,她别无选择。连医院都不接受她,说她是反革命,不给阶级敌人治病。爸爸被押在“干校”劳改,他想尽办法在私底下找朋友,终于托了关系,认识了精神病院的一个老护士。她非常同情家里的处境,妈妈虽然不能去看病,她就想办法给妈妈开药,亲自把药送到家里。外婆就把药碾碎了,放在饭里让妈妈吃。渐渐地,妈妈终于开始要睡觉了,可是这一睡,又昏昏沉沉地睡不醒,原来已经放大的瞳孔,现在变成呆滞的,因为药物的缘故,四肢也不灵活了,常常拿着碗和杯子,却完全捏不住,动不动就把东西砸碎了。
全家都沉默着,希望妈妈早点恢复。看见妈妈吃药以后脸色都变了,积郁着青青的灰黑色,动作迟缓地在屋子里走动。家里人都不当面谈论妈妈的疾病,但是不知道是从哪些蛛丝马迹里,建军才知道,这不是妈妈第一次发病。

第一次发病是1942年,那时候延安整风结束了,但是整风的精神蔓延到“新四军”,妈妈很快被指定为交代对象,因为她有“何园”的家庭背景,这是大资本家,是官商勾结的资本家,可是妈妈参军的时候,表格上填写的出身是“城市平民”。这是对组织严重的欺骗行为!
妈妈怎么都不能理解,怎么可以把时间和空间割裂?她出生的时候,父亲就是一介小学教员,母亲不过是一个家庭妇女,这与“何园”没有关系!她在“一中”学会的全部能力,就是在她的交代里面,用逻辑把前后的时间、空间的关系说清楚。可是,说得越清楚就越有问题,因为她在那里对抗组织。当组织怀疑你的时候,你就必须跟组织一条心,一起在这些问题上“深挖”。可是这些“知识”没有人教她,在党章里,在新华社的报纸里,甚至是“新四军”的任何带字的政策里,妈妈的理解就是用事实排列,怎么会是给自己添加罪名?如果说不断给自己添加罪名,就可以“从宽处理”,那也是在后来的运动中,人们开始慢慢悟出来的有效“真理”。任何一次检查,谁都是在真实地为自己解释,妈妈要把自己这个黑色的“家庭出身”洗白,让自己回到纯洁的队伍里,让自己也变成纯洁的红色战士。
但是,组织上不会轻易就放过她的家庭问题,在不断地审查中,她的适应性跟不上复杂的要求,怎么解释都是错误的,除非你承认自己欺骗了组织。可是,她解释的目的,就是要证实自己没有欺骗,如果从头就有意在欺骗,她为什么还要解释?欺骗,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利益,她对“何园”没有感情,没有关系,否则她不会离开那个地方。时间和空间都割裂了,她看见的是那个晃动在死婴脸上的眼珠,黑暗中,有人把她死死地拽住,要她抱起那个死婴同归于尽,她拚命地反抗、挣扎,现在她已经无处可逃,因为她正身处“新四军”。
妈妈的神经崩溃了!

没有想到二十七年以后,旧病复发。好在,遇上一个善良的护士,几乎在一个月里,妈妈的病情得到了控制。那是一个分裂的时代,造反派得到消息以后,又将母亲押回“干校”。那样的空间,重新刺激了妈妈,很快又发病了,再次送回家里。这次来势比上次更加凶猛,全家人也跟着陷入恐惧,外婆比谁都更加害怕,她觉得自己老了,赖以依靠的女儿女婿都出问题,以后怎么办啊!冬天来临了,家也变得寒冷了,厕所里的毛巾,夜里的时候都冻住,变成硬邦邦的板块了。外婆的哮喘发作了,整夜整夜在那里喘气,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的“呼啸”声,妈妈被关在另外一个小屋子里,都怕外婆的病情会影响她。一天夜里,外婆没有发出声音,睡得很踏实。清晨,躺在床上的外婆依然是安静的,陪着一起睡觉的大姐很害怕,爸爸还在“干校”,大哥去插队了,妈妈还在生病,外婆不会出什么事吧?于是让建军又骑上了妈妈的自行车,赶到表舅家,表舅立刻跟着建军来家里看看。寒冷的冬天,带着南方的湿气,把寒冷全部粘在身上。大家都不敢说话,屏住呼吸拚命地骑车,似乎这样可以抵御冬天。

表舅拿起外婆的手,脸色变了,他轻轻地说:“她的手都硬了,外婆走了。”那个好脾气的外婆,什么都没有交代,就走了。是她,把钟家四个孩子带大的,可是,受到她影响最大的大哥,外婆走的时候,竟不在身边。建军学着表舅,也拉着外婆硬硬的、冰冷的手,眼泪就滴滴答答地往下落,他撇着嘴,不敢发出声音,怕给隔壁房间的妈妈听见。那是1969年的冬天,他们瞒着妈妈。外婆走了,建军一直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天。

奶奶的颜色——是深墨绿的

大伯母是1963年去世的,那时候,建军的堂弟才五岁。大伯母是得了肝癌,肚子里的腹水很大,死的时候非常痛苦。因为三年灾害,没有吃的,大伯母身体底子也弱,生了六个孩子,就渐渐地垮下来了。爷爷是1965年走的,大家都说他命好,走在“文革”之前,没有吃到苦;外婆是1969年去世的;1972年,奶奶也走了。那是一个死人的年代,各色人等,都以不同的方式在告别这个世界,家里常常听到死人的事情,那时候的日子没有颜色,没有鲜花,就是听到这些让人沮丧的消息。
爷爷去世时,奶奶给他算了一卦,说他很快就会回来,奶奶悄悄地说,不是他本人真的回来,是他的灵魂和肉身,依附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回来了。那他自己知道吗?他自己不知道,就是快快乐乐又可以再活一世,所以,爷爷必须土葬,不能灭了他的灵魂。这是奶奶关照的。其实奶奶只跟爸爸说,要给爷爷入土为安,其他都没有详细地说,她知道,说多了,这个小儿子会反对的。

周末的时候,爸爸向领导提出申请,借用了单位的吉普,然后和大伯去给爷爷看坟地。车子颠颠簸簸地往郊区开,一直开到雨花台后面的一片墓地,那时候就觉得已经离开南京城很远了,到了那里,跟着一起来的大伯的朋友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罗盘,一个像指南针似的东西,对着远处的山峦在那里测试。爸爸一下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这哪里是大伯的什么朋友,这是一个风水先生。
爸爸把大伯拖到一边,说:“你搞什么鬼啊,带这么一个人来。”
“妈让他来的!”
“都什么年头了,还在搞这套封建迷信的东西?!”
大伯不再说话,就是低着头站在那里,爸爸很快就打道回府。可是,这在后来“文革”的时候,作为一大罪状被揭发出来,爸爸被批斗得很厉害,怎么交代,都说不清楚。大家都很奇怪,这是谁去揭发了,不会是大伯私底下在报复爸爸?不是的,爸爸心里清楚,大伯人老实,他是一点坏心眼都没有的人。是那年开车带他们去的司机,他虽然坐在驾驶座上,始终没有下车,但是通过车窗看着,他已经看明白了一切。一年以后,他就检举揭发了爸爸的“两面派”行为,什么“忠孝节义”,这是一个共产党员、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可以做的事情吗?他用党员干部的身份当幌子,干着封建迷信的勾当。

现在奶奶死了。这时正赶上“林彪事件”发生不久,整个国家的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像父亲这样没有“历史问题”的干部,很快就被“解放”出来,从“干校”回到机关,当上了“三结合”干部。实际上,就是让他继续做区长。但是,奶奶的去世,给爸爸带来了障碍,奶奶要求和爷爷一样,土葬!
这是奶奶死之前关照大伯的,也是她最后唯一的要求,她知道自己死的时辰,她都给自己算好了,在还有点力气的时候,就把最后攒的钱买了黄贡缎的料子,这比真正的绸缎要便宜很多,但是,只要你不去洗它,面料仍是闪闪烁烁,发出一点光泽。奶奶要光光鲜鲜地走。她还说,如果土葬,会有来世轮回再投人生的,她不知道是否再会遇到爷爷,对这个她不大在乎;但是还有来世,她就要好好做人了。这辈子活得还是辛苦了一点,下辈子会有好报的。
爸爸让建军带话过去,土葬是绝对不可以的!现在,是运动期间,国家提倡火葬,他作为刚刚结合回城的党员干部,必须带头响应。于是,建军骑上自行车去瓦厂街转告大伯。大伯说:“回去,你爸爸什么胆子?这是我最后答应奶奶的,棺材板子,是她活着的时候买好的,奶奶都认可了。”传话去的时候,小屋后院,木匠早搭好了架子,板子给拖到空地上,木匠把板子举起来,凑在眼前,对着有光的地方看,然后放下把它刨平。建军不敢说话,骑了车又往家里跑。暮色降临了,大伯把家里的老式油灯点上,决定加紧完工,不能让爸爸再来干涉。
这次,他们兄弟俩开战了。第二天一早,爸爸就让司机开着苏联的大吉普到瓦厂街来了,大吉普开来的时候,把尘土扬得高高的。瓦厂街上的孩子,从来就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车,这样的场面。他们不怕吃灰,成群的孩子跟在苏联吉普屁股后面跑,不停地跑,有的被落下了,又有新的人加入进来,车子后面,一直追赶着孩子。一直看见它停在大伯家门口,街上的大人也出来了,街面上围满了人,当爸爸带着建军走下车的时候,围观者自觉地让出一条路,没有人说话,就是那么认真地看着。那时候的建军,已经不是送饭时的小学生,他蹿出了一个头,比爸爸个子还高,他已经十七岁了。看见他们父子的时候,邻居开始戚戚促促在那里议论,建军低着脑袋,像被人拉出去批斗似的。爸爸已经是经风雨见世面的人了,他不管那么多,大步走进大伯家里,家门就让它敞开着,四周的邻里都能看见这对兄弟的战斗。

奶奶还躺在自己的屋子里,已经换上了黄贡缎的寿衣,人直挺挺地躺着,身上什么都没有盖,脚上穿了一双缎子的绣花鞋。脸上和手上的皮肤都已经皱在一起,可是她穿得那么漂亮,寿衣上的光泽,把脸照亮了。老,变得一点都不可怕。原来到最后的时刻,每一个人都是顽固地想留住青春。窗户上围着很多孩子,他们趴在窗缝往里看。屋子里,没有窗帘,报纸糊住了窗户的下半部,于是有的孩子就爬在树上,还有的踩在别人的肩膀上,大家都要看看奶奶是什么样的。
客厅里坐着大伯、爸爸和建军。这里是轮不到建军说话的,第一次看见那么老实的大伯在那里骂人、发火。
“你真是孽子,干得出这样的事,对得起母亲吗?”
“今天过来,你以为是我要摆威风?”
“母亲为我们吃了一辈子的苦,最后那么一点要求都不能满足?”
“是军代表让我坐大吉普来的,军代表代表组织,不同意土葬。”
“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土葬的!”
“我们现在除了服从组织,没有什么祖祖辈辈的说法。”
爸爸老的时候,说到这事,也是叹气:“有什么办法啊,军代表在那里,你敢不服从吗?我带着你去,就是做给大家看的,要有一个见证,不然又像给你爷爷找坟地,说都说不清。现在好,门开着,街坊邻居都看见,都听见了。”

爸爸和大伯吵架的时候,木匠来上班了,他径直走到后院,看都不看爸爸一眼,拿出家伙就开始刨了起来,刨花在院子里飞舞,爸爸走过去跟木匠说:“不做了!”
大伯大声地吼道:“这是在我家,我说了算!”
“是听你的,还是听组织的?”
“母亲尸骨未寒,你想干什么呢?”
木匠一手举着刨子,一手拿着木板,不知道是继续干活,还是放下家伙。
“加紧干!”大伯说。
“停工!”
那架势,兄弟俩都要开始动手了。大伯家的孩子,那些日子早早就出门,都不敢在家待着。建军躲在墙角边上,就是那么傻愣愣地坐着,为了做一个见证。
大伯也不会真的动手打人,于是兄弟俩谁都不说话,坐下。木匠拿出他的烟袋,点了几朵刨花,开始抽烟。阳光直直地照进院子,可是家里却一片阴霾,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到了午饭的时候,居然有端着饭碗在门外,一边吃一边还站在那里看结果的。爸爸带来了烧饼,从书包里取出两个交给建军,父子俩就那样,就着白开水吃着烧饼,把午饭解决了。大伯气得在那里直叹气,他咕噜噜地喝着自己大茶缸里的茶叶水,也不吃饭,就这么陪爸爸坐着。一直等到天黑,木匠师傅站起身,收拾了家伙,朝大伯走来:“今天是干不成了,我明天还要来吗?”“来!今天的工钱,我会付你的!”爸爸全当听不见,低着头不说话。等到木匠师傅离开以后,爸爸带着建军坐上了苏联大吉普。
第二天,所有的情景再次重复,大伯也不放弃,就是那么陪爸爸干坐着,兄弟俩就用沉默死掐!直到第四天的时候,奶奶的身上,开始散发出不大好闻的味道,大伯让堂哥和堂姐留在家里,用蒲扇给奶奶扇扇子,说那样可以降温,实际上是太多的苍蝇,围着奶奶的尸体在飞。大伯让孩子糊了几碗稀稀的糨糊放在奶奶房间里,苍蝇飞到那里,就被粘住了。等面上粘满了苍蝇,就把糨糊搅和一下,又能粘住新的苍蝇。
爸爸全当什么都没有看见,只要开口,就说:“火化,必须火化!”大家都在等待,等待着什么?谁都说不清楚,至少爸爸坐在那里,大伯就不敢做棺材。木匠不来了,说是等你们兄弟吵明白了,他再来。这种钱,实在是挣得太辛苦。一周到了,该是做七的日子,可是,兄弟都不说话,大伯伤心得一个人躲在二楼哭,老泪嵌在大伯皱皱巴巴的皮肤上,不是那么顺畅地淌下来。大伯看了看窗户,外面的阳光刺眼,楼下奶奶的尸体已经臭了,他在二楼坐着,打开的窗户都会把那股死尸味道送进来。邻居都在那里议论,大伯知道自己败给爸爸了,他必须把奶奶送去火化,否则放在棺材里很快也会腐烂的。

苏联吉普车开回去了,爸爸和建军还是坐在屋里。深夜的时候,司机开着一辆207军用小卡车来了。建军和堂哥一前一后,抬着臭气浓浓的奶奶到卡车上。他们连担架都没有,用一床薄棉被裹着奶奶,凭着自己的力气抬着。大伯在卡车上用扫帚又扫了扫车板,怕弄脏了奶奶黄贡缎的寿衣,他把奶奶安放好,大伯爬下了卡车,建军和堂哥把奶奶送去了火葬场。晚风吹来,吹散了腐臭味,但是,站在奶奶身边,建军还是惧怕,他趴在卡车铁栏边上,当卡车开动时,低低的梧桐树枝,抽打在建军的脸上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那些红色的情结没有了,心里充满了苦涩,为什么不能让奶奶土葬啊。
夜里,梧桐树的叶子变成深墨绿的,那似乎是奶奶的颜色,有一点亲情有一点威严,还有一点神秘。奶奶的灵魂和着那腐烂的臭味,一点一点往上升。卡车颠簸着开往火葬场,建军趴在车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他多想像小时候,外婆去世时的那一刻,默默地哭泣,可是现在,他就是哭不出来。胸口堵得慌,几乎是被疲惫压迫着,他不停地喘气,不知道怎么办好。从外婆去世到现在,才过去三年,可是建军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了,在颠簸的卡车上,他发现自己是从童年一步跨到了成年……

五颜六色的家族

奶奶喜欢大伯,但是爸爸一直是她的骄傲,钟家的光荣。爸爸从小就会读书,人也聪明,外面的事情都让爸爸去打点、处理。还在读初中的时候,抗战开始了,奶奶让爸爸赶紧去大别山看看,如果那里安全的话,全家就去那里逃难,他们管这叫“跑反”。爸爸去探路,挤上了逃难船,上船第一眼就看见国民党的军官太太、小老婆,军官们穿着貂皮大衣都带着家眷也在“跑反”。船舱里挤满了,根本没有空隙,可是这些国民党家属,占了很大地方堆放东西,他们带着金银首饰、细软不算,竟然把马桶都带上了。这对爸爸简直是一个刺激,中国人连命都没有了,他们还要带上马桶,生活还是那么奢侈,这和整条船上的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第一次爸爸看见了贫富差距,原来这个社会竟是如此不平等,说国民党的官员腐败,没有想到是可以腐败到这种程度。那个愤怒,就这么在爸爸心里扎下了根。

1937年冬天,爷爷奶奶和大伯一起“跑反”到大别山的潜山区,等到有人带消息来,说南京城稍微安定时,在1938年夏天,全家人下山回到了瓦厂街。那时候,正是国共合作的年代,各种抗日的工作团在招人,学业结束的时候,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,去国民党的部队,还是去共产党的部队。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国民党,因为他们是正规军,待遇好;但是,爸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共产党,虽然国民政府确实在浴血奋战,可是,像爸爸这样的学生,更清楚看见的是蒋介石的独裁,“跑反”船上那些肮脏的国民党官员,而共产党所有的宣传,都是追求“自由、民主”,为天下老百姓谋幸福。那时候,还听说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——苏联,那里人人平等、幸福。苏联的今天,就是中国的明天。一切都是绚丽的,像大浪过后,刷洗了海滩,生活会全部改变。苏联的美好,遮蔽着斯大林的残酷和恐惧,爸爸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事情,他们只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追求美好的理想,追求共产主义,虽然对这些事情的本质,他根本没有搞明白。

当1949年,跟随部队南下进城后,爸爸在南京留下了。这是爷爷奶奶觉得脸上最有面子的地方,那条瓦厂街,当年走出去不少人,有的去了台湾,留在大陆的家里人,就过得很苦;有的国民党里的人留在大陆,那就更惨,是全家人在吃苦;只有像爸爸这样的人,带着“成功”回来了,于是爷爷奶奶有了自信抬头做人了。他们不知道,爸爸的成功,最关键的是,他是从学生到共产党的,历史简单,人生不复杂,没有“污点”。当“新四军”转成三野,爸爸跟着共产党政权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奶奶的骄傲,现在想来,不完全是因为“体面”,而是因为父亲,让他们没有吃到运动的苦。在抗战之前,也就是爷爷去“闯码头”的日子里,爷爷也有过很“骚包”的日子,带着一个警卫,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了一个小官,于是回到瓦厂街上晃悠了几圈,听奶奶说,爷爷身上还有枪。但是,这个日子不长,当爷爷再回瓦厂街时,早就身无分文了,就和奶奶一起带着全家“跑反”。即使在那个时候,爷爷还在偷偷地抽大烟。到了解放以后,爷爷不再炫耀他的过去,和奶奶一起,他努力掩饰着这一段经历,他们认定自己就是城市平民。也是在1949年以后,爷爷终于把大烟戒了,爷爷说:“新政府是很严厉的。”直到爷爷去世,都没有经历运动的折磨,过上了小日子。爸爸像一圈光环,罩着钟家。

就是那个小日子过得也很拮据。刚解放,爷爷大伯和妈妈家的亲戚都找上门来,希望爸爸给解决工作。因为社会刚走上正轨,很多单位要人,爸爸都帮他们解决了问题,爷爷去看门,大伯去一个小学当会计。但是,好景不长,他们都不适合在体制里工作,那些会议和学习,遇到“三反”“五反”,写不完的交代和检查,即使你没有问题,都会有犯罪感,连大伯那么老实的人,都觉得干不下去了。爷爷和大伯都离开单位,大伯在城边上,开始给农业供销社拉板车,做销售。这一干,就干到他退休。
爷爷没有工作没有收入,爸爸每个月要负担他和奶奶的生活费三十元人民币,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一笔钱啊。有了这钱,爷爷和大伯家一起过,就变得理直气壮了,顺便还贴补了大伯一家。每月的十三日,爷爷拄着拐杖,穿着黑布鞋,一身利落干净的长褂坐着公交车来了。外婆早就在家里等着亲家来拿钱,在窗户前看见爷爷的身影,外婆就会给建军两毛钱,让他赶紧去巷子口,给爷爷买吃的。外婆拿出小酒盅倒上一杯,放上一小碟花生米,爷爷就进门了。一会儿,建军拿着热乎乎的荷叶包,里面是一小包切好的南京盐水鸭。爷爷乐呵呵地拍着建军的头,然后就在桌子前坐下,嘬一口小老酒吃一小块盐水鸭。建军就会靠在椅子边上,黏着爷爷。爷爷知道建军的小伎俩,于是就会从荷叶包里,取出一小块鸭脖子,放进建军嘴里。这时候外婆就说:“可以了,爷爷难得来。你天天有吃的,管自己去玩吧。”建军吃了一块鸭肉,就蹦蹦跳跳地跑一边去了。爷爷非常享受地吃着,外婆在边上抽着烟看他吃。这盅小老酒,爷爷是可以喝上一个多小时的。时而他们会聊上几句,问问爷爷大伯的孩子好吗,奶奶在忙什么啊;时而,他们也会怀怀旧,外婆都说了好几次了,可是还在说,当年妈妈和爸爸穿着军装进城了,他们先跑去船板巷看外婆,敲门以后,来开门的是老管家,一看是两个当兵的,吓得都说不出话来,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。再一看,“噢哟,是三小姐啊!”掉头就往院子跑,大声叫着“三小姐回来啦”。
每一次,外婆都会点一下手上的烟蒂,和爷爷扬起脖子在那里哈哈大笑。建军就会傻傻地看着他们,因为,这个笑话他听了无数次了,怎么他们还会笑呢?
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开场,然后爷爷在爸爸家吃了午饭,外婆给爷爷泡杯茶,喝了茶以后,爷爷就会打个午觉。到下午三点起来,谢过外婆以后,拿着三十块钱,用报纸包好,解开自己的裤腰带,把钱放在裤腰的内兜里,然后扎紧了裤带就走了。外婆拉着建军把爷爷送到门口,不停地说:“路上小心了。”“谢谢,留步留步。”“有空来玩!”“会的会的,留步留步了。”

可是到“文革”一开始,爸爸被揪出来了,工资全部停发,全家就靠妈妈一个人的收入维持着,那时候爷爷也去世了,爸爸拿不出钱给奶奶,三十块的故事就到此结束。大伯全家陷入了困境,大伯来问爸爸要钱,爸爸拿不出钱。大伯不相信,说你还有存款呢。爸爸说,存款没有多少,现在也被单位冻结了,一点收入都没有。兄弟俩又吵起来,大伯实在气得走投无路,跑到爸爸的单位里去了,可是一个“走资派”的兄弟,谁都不搭理他。大伯真是绝望了,奶奶没有工作,家里还有六个孩子,就他一个人拉板车,三十五元的工资,怎么活啊。
大伯逼着爸爸给钱,可是真的没有钱啊。家里的家具都是单位的,是公家的。你说,你要什么,能拿的,就拿吧。外婆在大伯离开的时候,把家里大半个月买菜的钱抠出来,私底下塞给他三块钱。

所有“文革”的记忆不论是大伯、外婆还是爸爸妈妈,都成了黑色的,大人在房间吵架的时刻,再也不会顾及小孩在边上,就像院子里的大字报,随时可以贴到墙上,墨汁不知道怎么就可以那么任意地泼进来。那是家里最坏的时候,爸爸和大伯、奶奶一家关系非常紧张,看见大伯来讨钱的时候,建军就往外跑。
一直到后来,爸爸的工资恢复了,又开始接济大伯的时候,关系才有改善,但是那些年吵架说的话,互相的伤害,都在心里埋下了仇恨。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,老干部处的车子拉着爸爸去瓦厂街,他还带了一点水果。大伯也老了,正坐在屋门口晒太阳,看见爸爸的时候,他说:“今天怎么有空来家里坐坐啊。”“离休了,有的是空啊。”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,大伯接过水果,他们其实没有什么话好说,兄弟俩就是摊开了棋盘,在那里默默地下棋。爸爸棋术很糟,上来就输。爸爸又哈哈大笑起来,接着再来。
门,还是开着,让太阳照进这老屋,客厅还是泥地,桌子变得更旧了,开裂了,裂缝里有吃饭掉进去的残渣剩饭,大伯也没有精力打点这些。孩子都大了,老大在四川结婚成家了,这老屋变得冷清又寂寞。爸爸的车子停在屋门口,瓦厂街没有小孩来看热闹了,现在到处都是车,时而邻居会往屋里探个头说:“老弟来看你了!”“是啊!”两个和气的老人对坐着,在他们中间就是那副旧旧的棋盘。这是爸爸和大伯最好的日子,他们互相往来,大伯也会坐着公交车去看爸爸,也是坐在那里下盘棋,然后爸爸依然输给大伯。他们嘻嘻哈哈笑着,把棋盘收了。爸爸从来不留大伯吃饭,因为大伯总是说:“回家吃。早点回去,天黑了,走路不方便。”“下次就像爸爸一样,上午来,在这里吃了饭回瓦厂街。”“吃饭不要紧,就是来看看你。在家待着也无聊。”“是,常出来走走。”
大伯和爸爸互相没有走动多少年,到1990年代末那会,爸爸就开始老年痴呆了。大伯是2002年去世的,走的时候,爸爸已经完全不省人事。大伯也老了,不能去医院看望爸爸,但是,兄弟俩没有了积怨,时光过去了,洗刷了照片上的颜色和那些轮廓,但是仔细看看,还是会在老照片里找到细节。人的关系,会因为时光,变得模糊,也会在模糊中看见温馨的记忆,就是在照相机快门闪动的那一刻,那个记忆,就在那里定格了,成为永远。

白色,爸爸的晚年

母亲是1996年去世的,那时候她才七十三岁,按照现在标准看,母亲去世得早了。父亲没有思想准备,人,似乎就在这个瞬间衰老了。
从小到大没有听见父母吵过架,退休以后,他们俩一起上街买菜,一起洗菜做饭,一起看电视,一起看报纸。然后,周末的时候,建军开着他的越野吉普,带上女儿和爸爸妈妈去玄武湖、中山陵转上一圈,现在想来,那是和爸爸妈妈走得最近的一段日子。
女儿很小,整个是个小不点,穿着绛紫色的大襟棉袄,一排小扣子从脖子上斜着弯曲到腰间,最后在下摆处停止。爷爷奶奶都很喜欢小孙女,可是小孙女不要爷爷奶奶抱,她就是死死拉着父亲的手。女儿单纯的目光,像建军照片里的湖水,清澈透明。看着孙女,父亲就有一种满足感,不让抱就不抱吧。
父亲和母亲退休以后,也不雇一个保姆,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,他们觉得身体很好,能自己动手还是自己动手好。冬至的那天,南京突然下雪了,这么早就下雪了。爸爸和妈妈说:“你待在家里,我出去买菜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“没事,一起去吧。”“下雪天,路上滑,还是在家待着。不就是买个菜嘛。”因为下雪,菜场上突然就没有什么菜了,空空落落的菜场,地上的积雪变成黑色的,爸爸提着菜篮子很快就转身回家。他敲了敲家里的门,却没有动静,于是他使劲地敲,还是没有动静,可是妈妈在家啊,他就叫她的名字,还是没有人应。那时候,他们住在一楼的平房里,爸爸赶紧跑到外面,扒着窗户往里看,一直转到边上的小窗户上,隐隐约约看见妈妈躺在地上,爸爸赶紧往N大的老干部处跑,学校跑来一群人,把家里门给砸开了,就看见妈妈那样直直地躺着。校医院的医生说,不行啊,因为已经没有呼吸了。立刻通知了救护总站的车来了,那里的医生走下来,翻开妈妈的眼睛,看见瞳孔已经完全放大,心脏已经停止跳动。他们做了抢救式的人工呼吸,还是不行,医生说:“是突发性心肌梗死。”

那些日子,是爸爸最艰难的时刻,他走不进家门,所有妈妈留下的记忆都在那里,甚至屋子里还弥漫着妈妈的气息,可是人,怎么就不在了。爸爸是一个很要强的人,他们那一代人视“坚强”为一种很高尚的品质,所以在妈妈去世的时候,爸爸表现得非常坚强,他没有掉眼泪(至少在孩子面前,他从来没有哭哭啼啼过)。当我们恐惧的时候,我们紧紧地和亲人拥抱在一起,当我们怀念的时候,我们长久地注视着亲人的照片,似乎目光的拥抱,也能给爸爸带来最后一丝温暖。
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,爸爸很快就病了,一直咳嗽、感冒。他不说话,他不愿意和孩子回忆以往和妈妈在一起的岁月,他什么都不说。父亲离休前的最后十年,1980年代初,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来,就接到国务院签署的任命书,去N大做副校长,管理后勤。其实父亲心里是清楚的,让他去那里是为了建“中美研究中心”。这涉及到G.L区的地皮,大家都知道他是那里的老区长,人缘好,这事情只有他能搞定。上任了,父亲勤勤恳恳地工作着,但是家里人都知道,爸爸不快乐,他不喜欢去大学工作,那是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。特别是离休以后,有人说,爸爸是副厅级的干部。爸爸会非常恼火地纠正道:“副厅级,还需要国务院签署吗?”开始的时候,建军不理解爸爸怎么变了,也开始讲究这些措辞,副厅级就副厅级,需要解释吗?你要更正这些地位、名誉有什么必要?这不像过去的爸爸了,怎么老了,会变得如此虚荣?
可是,看见他工作回家后的状态,现在回想起来,建军才明白,爸爸不是要强调那个级别,爸爸是心里有怨气,他找着茬在那里发泄。他不喜欢在学校工作,但是他们那一辈的人,一切都是“服从组织”,再说,做N大的副校长,是对他的提升,有什么可以不快乐的?爸爸自己也说不清楚,下意识里,他更喜欢下到基层,和老百姓打交道。当晚年,爸爸和大伯坐在一起的时候,就看见了爸爸身上的平民气质,他的温和与淳朴。

妈妈去世后,爸爸的沉默,让孩子们都很着急,小姐姐的好朋友听到以后,想把自己的母亲介绍给爸爸,她母亲也守寡很多年了,曾经是做会计的。解放前,在《大公报》做事,上海人,也是读书人,资本家出身。总之,听上去还是挺不错的老派人。孩子们商量以后,征求父亲的意见,是否愿意找一个老伴?女方,是小姐姐好朋友的母亲,这个好朋友,爸爸是看着她长大的,想想也是知根知底的人。于是,答应了。父亲还是那么老派,要求认认真真去民政处办理结婚手续,名正言顺地把女方接进家门。可是结婚不久,邻居看见老太太的时候,大吃一惊,对建军说:“你们这些孩子,在干什么啊?这女的凶得一塌糊涂,在家就是天天跟孩子吵,他们家的子女都受不了,这不,正好就扔到你们这里了。”
简直是天大的笑话,邻居虽说是好心,说着说着,还是忍不住要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;可笑过以后,又非常同情钟家。家里人都很恼火,关你们什么闲事,爸爸和老太太处得好着呢。其实,家里人是不说,嫁过来不久,老太太就在家里摊开了麻将桌,爸爸在屋子里,听见那稀里哗啦响不停的麻将,在那逼仄的小屋里转圈子,不知道怎么办好。建军回家劝她不要在家里搓麻将,因为妈妈在的时候,家里没有搓麻将的习惯。这下完了,终于开骂了,这一开始,就把整个家庭和爸爸拖向死亡。她嗓门极大,频率高,语速也快。没有人可以插嘴顶住她,你不爱听什么,她就骂什么。爸爸吓坏了,劝建军赶紧走,他在边上听了血压都上去了。后来,小姐姐、大哥、大姐回家,她也是骂,说他们都是看中“老东西”的钱,逢年过节就来骗钱了。原先那么安静的钟家,那么和睦的家庭关系,突然成了战场,兄弟姐妹见面像做贼一样,要约在外面,还要想办法怎么把爸爸骗出来。因为老太太把爸爸看管得很严,怕他出去花钱,怕他把钱交给子女。
当时,爸爸已经搬到N大的院士楼,看见吵架害怕了。老太太吵得四周谁都能听见,爸爸要面子,跟孩子说:“不要回家,不要回家。这样她就没有理由跟你们吵架了。”爸爸自己挪到另外一个房间,尽量不和老太太照面,尽量回避战争,尽量让屋子安静下来。可是,保姆来了,老太太又跟保姆吵,家里永远不能安宁。爸爸出去走走,回来看见老太太在想办法开爸爸的抽屉,想想你这个N大副校长到底存了多少钱?偏偏爸爸是个平民校长,除了工资,没有一分钱的外快。当初来找他办事的人,只要是带着礼物上门的,全都被挡在门外,这是爸爸的口碑和为人。老太太不相信,还是要检查爸爸的存折。
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,爸爸好言好语地求她:“你每个月的生活费,我全部负责。你回自己家住吧。你这样大声地吵架,我心脏受不了。”可是老太太的儿子也绝,就是不让母亲回家,说是户口都迁走了,你都嫁人了,怎么回家住?爸爸说:“那就离婚吧,你把户口迁回去,我依然每个月付你生活费!”听说离婚,这下翻天了,刚逮到爸爸这样一块肥肉,老太太怎么能放手?当着父亲的面,她开始在屋子里找绳子,说:“你要离婚,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,吊死给你看。”
外人听见这些细节的时候,都是捧腹大笑,实在是忍不住啊,说是你们钟家中头彩了。可是日子,是要爸爸一天天在那里过下去的。爸爸像得了自闭症似的,听见老太太一叫,整个人就开始哆嗦,他越来越不爱说话。他怕朋友来,他怕老太太吵架,他怕听见她像金属般锐利的摩擦声。不久,爸爸忘记回家的路了,没有想到,曾经那么有权威的父亲,有一天会走丢了。兄弟姐妹都在报警,满街地找爸爸,终于看见父亲坐在离菜场不远的街边,那是他和妈妈常去的地方。

不久以后,爸爸住院了,他再也没有回家,再也没有离开医院,他似乎用遗忘来抵御老太太的折磨。一天夜里,父亲在噩梦中惊恐地叫喊着说:“不能杀人,不能杀人啊!”“我没有罪,我终生为革命献身!”总之他叫喊得非常惨烈,陪夜的建军使劲地摇晃着父亲,他就是在噩梦中半天醒不过来。终于把他摇醒时,父亲张开恐惧的眼睛,瞳孔放大了,呆呆地看着前方,什么都没有说。护士来了,给他吃了安定,护工为爸爸擦去满头、满身的大汗。
建军问他:“爸爸,你现在好点吗?”
爸爸不说话,眼睛渐渐由恐惧变得茫然,依然是呆呆地看着前方。直到这一刻开始,建军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。过去总觉得对父母不错,一直关心他们,特别是妈妈,送她去医院,按时给她吃药。可是,看见父亲这样喊叫的时候,他才扪心自问:怎么从来没有和父母好好聊过,从来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从来不知道他们内心的痛苦,更不知道他们的需要。有时,偶然会听见,母亲跟父亲说:“你这一生,总算没有犯过什么大的错误。”爸爸回答说:“是啊,那么多运动,走过来了。”那时候,听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,觉得他们特别平庸,真想问爸爸,你走过来了,但是在历次运动中,你作为领导者,你整过人、害过人吗?你怎么没有反思?
可是当父亲这样叫喊的时候,建军才知道,不敢反思,他早就被整治得谨小慎微,他们对上面的指示不敢反对,唯唯诺诺地服从,这样就可以不被人整治。这些,与最初的理想已经相去甚远,这个当初毅然选择参加共产党的小伙子,选择了危险,选择了奉献,最后,他们身上的这些追求,都上哪里去了?人,怎么可以改变得那么彻底?一步一步走过来时,他没有意识,可回头一看,现实已经改变得很多很多,最初的起点,已经不知道在哪里,他们歪歪斜斜地,几乎走到了起点的对面。让爸爸再沿着老路走回去,看清自己是怎么走错的,他会害怕,他没有这个体力,他不会应对,更怕在老的时候,对自己年轻时理想的否定,他不敢面对一个失败的人生。在医院的日子,躺在安静的病房里,噩梦纠缠着爸爸,煎熬着爸爸。

只是有一次,跟爸爸吵架,建军再也忍不住了:“你当区长的时候,给G.L区做了什么?就是修旧了一条街。”那是爸爸最大的业绩,1960年代初,国家经济困难,上面提出了勤俭节约的口号,为了给城市居民提供就业机会,爸爸在G.L老区,请出了民间的老手艺人,集中在街上,修伞的、补锅的,还有修补脸盆脚盆,连修补衣服、鞋子的,只要和生活用品有关的,那些小店面开得应有尽有。街变得很兴旺,充满了生活乐趣。建军不理解爸爸,他以为“新”以为“大”就是进步,爸爸怎么就会做这些“旧”东西?
建军说得很恶毒,这真是伤了爸爸,他低下头不说话,第一次在和建军争执的时候,爸爸沉默了。在那个时候,爸爸是努力想为老百姓做点事,G.L这样的老区,不能建厂,不做这些手艺活,能干什么?父亲也许不是一个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,不是会深刻反思的老一代;但是,现在建军明白了,父亲是一个为老百姓、为城市平民做官的人。他的理想主义落实在日常的层面,他懂得如何与街道、居委会的人打交道,他会认真听他们的意见,然后一点一点改进。

父亲,像一张褪色的照片,变得越来越白,上面的影像都消失了。医院的白色把记忆一起涂抹掉,像显影不足,当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,一切都消失了。爸爸身体好一点时,建军扶着他去院子里走走,爸爸走得很慢,人,是呆滞的。建军问爸爸:“你现在好点吗?”爸爸点点头。“你认识我吗?”爸爸摇摇头。建军说不出话,紧紧拉住爸爸的手,那手心里渗满了汗水。他也把儿子的手抓得很紧,唯恐失去他一样。带着爸爸又走了一圈。人们常说,生命在于运动,可是直到这一刻,建军才意识到,生命在于记忆。没有记忆的日子,让人活得失去了尊严。这张惨白的纸头,薄薄的,在风中颤抖着,不知道在什么时候,他变得这么脆弱和单薄。爸爸。
记忆,与其说是对过去的思考,不如说是让未来在延续时,找到依据。

人物生辰年表:
爷爷(1890年—1965年,湖南)
奶奶(1895年—1972年,江苏)
外公(1895年—1926年,安徽宿松)
外婆(1900年—1969年,江苏扬州)
大伯(1916年—2002年,祖籍湖南)
大伯母(?—1963年,江苏)
爸爸(1919年—2011年,祖籍湖南)
妈妈(1923年—1996年,祖籍安徽)
建军(1955年——,江苏南京)

(完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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